北里之舞是史书明确记载的艳舞。
《史记?殷本纪》关于帝辛的原文:
“好酒淫乐,嬖於妇人。”
“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
“于是使师延作新淫声,北里之舞,靡靡之乐。”
靡靡之乐,抛弃商代传统厚重钟鼓,多用轻柔丝弦、箜篌、细管吹奏。
曲调婉转缠绵、软媚低回,没有雅乐的庄重节拍。
北里之舞体态柔媚、肢体缠绕。
主打腰肢扭转、长袖翻飞,脚步细碎轻盈,肢体俯仰婉转,刻意突出女子柔媚体态。
场面放纵,不拘礼制。
史书写纣王“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
北里之舞不止女子独舞,会有成群男女舞者同台追逐嬉戏。
没有宗庙舞蹈的等级、队形约束,奔放甚至裸露,在当时贵族眼中极为猥亵。
北里之舞是乐师专门为取悦纣王、妲己新创。
场面放纵、甚至裸舞,只求感官享乐,抛弃所有上古乐舞的礼法规范。
这种难登大雅之堂的恶俗舞蹈,李枕自然是要批判一番的。
于是上一世,他让妲己指导,用他的那些舞姬和侍妾们,复刻出了北里之舞。
看了之后,他觉得简直不堪入目。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万事万物,都是有两面性的。
俗话说的好,战胜恐惧的最好方法,就是面对恐惧。
这类型的舞蹈,还是很适合拿来提高心性。
于是,他让妲己以北里之舞为基础,又排练了不少类似的舞蹈。
受他这位第一任桐安伯的影响,自此就衍生出了源自北里之舞的桐安之舞。
李枕端着酒爵,闻言目光落在那领舞舞姬的身上,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思绪不禁开始飘远,飘回了前世桐安的华清宫。
飘回了上一世,他让妲己为他复刻北里之舞的那一刻。
脑海之中,不禁浮现出了妲己那倾城绝世的容颜。
当时他让妲己复刻北里之舞,妲己也说那是亡国之音,不愿意为他复刻。
而他的回答是——
李枕收回思绪,转头望向君位上的姬掘突,笑着开口道:
“北里之舞,靡靡之乐,确为亡国之音。”
“然其所以亡者,不在声之淫,而在政之腐。”
“商纣之亡,亡于酒池肉林、炮烙虿盆,亡于拒谏饰非、残害忠良。”
“岂亡于一曲北里?”
“若只是一曲舞乐便能亡其国,又何来明君、昏君之分,还要甲兵做什么。”
大殿中央,舞女们轻扬广袖,丝竹之声在耳畔萦绕。
殿中诸人的目光,却已从那片彩衣翻飞中收了回来,齐齐落在这个从容不迫的年轻人身上。
李枕端起酒爵,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放下,目光扫过殿中那些翩然起舞的舞姬:
“万事万物,皆有两面。”
“利者用之,则利。”
“弊者用之,则弊。”
“刀剑可杀人,亦可护国。”
“水火可灭族,亦可养民。”
“舞乐亦然。”
他微微抬手,指向殿中那群翩然起舞的舞女。
目光扫过殿中那些彩衣舞女,扫过她们额角细密的汗珠、微微起伏的胸脯、尚未完全平复的喘息。
“沉溺其间,不知节制,则心神荡逸,志气消磨——”
“此其为祸,人尽皆知。”
“然若以之炼心——”
李枕的声音不疾不徐:
“目接艳色而不乱,耳闻淫声而不摇。”
“心知其美,而神不为其所夺。”
“情动于中,而志不为其所夺。”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寸心清明,不为外物所惑——”
“这岂非正是修心炼性之途?”
他端起铜爵,轻轻晃了晃,嘴角微微一弯:
“寻常人听雅乐,本就心无所动,不动如死水,谈何炼心?”
“唯有置身于靡靡之音中,心有所感而能自持——方见定力。”
“譬如铸剑——”
“不投烈火,不知金之纯。”
“不淬寒水,不知锋之利。”
“心性之磨砺,亦是如此。”
“不经声色之试,安知心志之坚?”
李枕举爵饮了一口,笑意淡淡:
“桐安之舞,承北里之遗韵。”
“先祖枕公好北里之舞,桐安舞乐传之十数代。”
“桐安李氏绵延至今,未尝因一曲舞乐而亡族败家。”
“反倒以文教立身,经术传世,列族遍天下。”
“可见亡与不亡,不在舞乐,而在人也。”
“雅乐庄重,可正人心、齐风俗。”
“然过之则拘,拘之则滞,滞则生机泯灭,人心板滞,如朽木枯灰,虽存犹亡。”
“郑声繁促,可动人心、发性情。”
“然过之则荡,荡之则逸,逸则礼法崩弛,人心浮荡,如断线纸鸢,虽高必坠。”
“故善用之者,不以郑声为淫,而以郑声为砺。”
“繁声促节之间,能察人心之微动。”
“轻歌曼舞之际,能观性情之真伪。”
“于声色之中炼心,于繁华之内守静,此所谓‘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话音落下,即便殿内那些在内心深处,连自家郑声都看不上的老臣们。
此刻也是一脸的愕然。
还能这么解释的吗?
姬掘突听完,久久不语。
他端着铜爵,目光沉沉地望着李枕,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良久。
他忽然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低沉畅快,在殿中回荡,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张扬,几分雄主的豁达。
姬掘突端起酒爵,朝着李枕遥遥一敬:
“不投烈火,不知金之纯。”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好。”
“李子所言极是,不经声色之试,安知心志之坚。”
他仰头一饮而尽,朗声笑道:“依李子之言,我郑国之舞乐,桐安之舞乐。”
“皆属修心炼性之途。”
“那不知在李子看来——”
“我郑国舞乐,比之桐安舞乐,相去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