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元年(公元198年)的春风吹绿了中原大地,帝国进入了天子诏令中“固本培元”的三年休养期。表面看去,四海升平,仓廪丰实,蒙学堂的读书声与工坊的蒸汽轰鸣交织成一曲看似繁荣的盛世华章。
“仓廪实”的理想之下,“知礼节”的进程却远非一帆风顺。随着《均田令》、《劝育令》、《兴学令》的深入推行,旧的利益格局被打破,新的秩序在建立过程中,人性的贪婪与地方的积弊,如同沉滓泛起的幽灵,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悄然滋生。
这一日,贾诩奉密诏入宫。这位执掌绣衣使,此刻呈上的奏报也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陛下,各地绣衣使者密报,去岁至今,新政推行之中,弊案丛生,其花样之翻新,涉及之广泛,远超预期。”贾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刘协心上。
他详细禀报了几类最为突出的问题:
“其一,均田之弊。部分地方官吏与当地豪强、村霸暗中勾结,在清丈田亩、分配土地时,利用职权,将上等良田、水利便利之处尽数划归自家、亲族或行贿者名下。而真正需要田地的贫苦农户、退役兵卒,往往只能分到偏远、贫瘠的下田,甚至以‘名额有限’、‘田亩不足’为由,拖延乃至克扣其应得之份。有些地方,旧有世家虽在明面上配合新政,暗地里却通过联姻、收养、假契等方式,依旧控制着大量田产和佃户,逃避赋税,成为新的‘隐形豪强’。”
“其二,户籍与身份令牌之弊。编户齐民,发放身份令牌,本是落实各项政令之基。然,此环节亦成贪腐温床。有负责登记之小吏,故意拖延、刁难,暗示索贿。百姓若无‘孝敬’,则其户籍便迟迟无法落定,子女入学、领取生育补贴、享受赋税减免等权益尽成空谈。更有甚者,与地方豪强勾结,将依附的隐户、流民故意遗漏,不纳入官方统计,使其继续成为不受朝廷掌控的私属劳力。而绣衣使内部……”贾诩顿了顿,声音更沉,“亦发现与外官、豪商勾结,瞒报地方实情,为其充当保护伞之案例。”
“其三,官商勾结,垄断渔利。朝廷推行标准化,特许出售蒸汽机,本为促进百工竞流。然在某些州郡,官员与特定皇商(如糜家、甄家分支)或地方大族把持了新式机械的购买渠道、原料供应乃至产品销售,排挤打压其他竞争者,形成新的垄断,致使‘专利保护令’形同虚设,新技术未能普惠于民,反成少数人敛财工具。”
刘协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想起另一个时空长河中,那句无奈的感慨——“历史周期律”。纵然他拥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带来了技术爆炸和制度革新,却似乎依然难以根除这人性深处的痼疾。贪污腐败,如同野草,烧了一茬,又生一茬。
“杀了一批,又冒出一批……莫非真是野火烧不尽?”刘协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与冷冽,“朕推行新政,予民休养,不是让这些蠹虫来中饱私囊,败坏朕的江山!”
他知道,这种情况无法绝对避免,但绝不能放任自流。现有的监察体系,无论是传统的御史台,还是他寄予厚望的绣衣使者,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腐化或效能衰减。御史台往往纠察于表面,难以深入地方细微;而绣衣使者一旦扎根地方日久,便易与当地势力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监守自盗。
必须成立一个新的、更具针对性、更能打破地方利益网的机构。
他的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个雏形。
“文和,”刘协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朕欲成立一专门机构,暂定名为‘廉政肃政司’,专司监察、纠劾、处理新政推行中之贪腐、渎职及地方豪强不法之事。其成员,主体不从现有官僚体系中选拔。”
贾诩眼中精光一闪:“陛下之意是?”
“招募年轻士子、太学及各地官学中精通律法、算学,家境尚可(不易被小利诱惑)、素有清誉且……有冲劲、敢任事的年轻毕业生。”刘协缓缓道,“年龄,就以二十至二十三岁为主。这个年纪,锐气正盛,尚未被官场沉疴完全浸染,心中尚有理想与热血,敢闯敢干,正适合去冲击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
他顿了顿,补充关键一点:“然,年轻人易冲动,需有老成持重者引领。每支外派巡察小队,由一名年纪稍长(三十至四十岁)、经验丰富、绝对忠诚的干吏担任主官,负责把握大局,审慎决断,防止年轻人行事过激,反遭反噬。”
“此外,‘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刘协决断道,“此‘廉政肃政司’之巡察使,任期定为三年。三年期满,必须调离原巡察区域,或回京叙职,或转任他职,绝不可连任!朕要的是一把时刻保持锋利的快刀,而不是一把最终会和地方长在一起的钝刀!”
贾诩深深躬身:“陛下圣虑周详。以此法组建新监,或可暂解燃眉之急。然,人性之贪,恐非制度可彻底根除。”
“朕知道。”刘协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坚定,“只能尽可能杜绝,减少,发现一例,严惩一例!将此机构章程拟妥,尽快推行。首批人手,可从长安及司隶周边的官学、以及立下战功的伤残老兵子弟中遴选。”
谈完监察之事,刘协又想起了另一件让他颇为挂心的问题。“女子入学之事,推行如何?”
贾诩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难色:“回陛下,此事……阻力颇大。尤其在偏远郡县、乡野村落,百姓观念守旧,多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不愿让女娃离家入学。若非《劝育令》中明确将‘成长阶梯奖’、赋税减免与孩童年龄、入学情况挂钩,许多人家怕是连女婴都不愿留存,弃婴、特别是女婴之事,恐将激增。”
刘协沉默了片刻。他深知观念的改变非一朝一夕之功,尤其是在这个时代。强制命令虽能推行,但民间的软抵抗却无处不在。许多家庭为了领取补贴和减免,或许会勉强将女孩送去蒙学,但能否坚持到十五岁,中间会遭遇多少阻力和“意外”,犹未可知。
“看来,仅靠利诱与强制,还不够。”刘协沉吟道,“需得从根本上慢慢扭转观念。传令礼部,在编撰各级蒙学教材时,除《千字文》、《基础算学》外,需将《大汉律法浅释》中关于男女皆需入学、父母有抚养教育子女之责、禁止溺婴弃婴等核心条款,以浅显易懂之文编入。要让这些孩子,无论男女,自小就知道,这是朝廷法度,是正理!”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同时,晓谕各地,一旦查实因不愿让女童入学而恶意遗弃、甚至溺毙女婴者,剥夺其家庭一切《劝育令》所定福利,并视同杀人重罪论处!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旧观念硬,还是朝廷的法度硬!”
贾诩凛然遵旨。
新的诏令很快颁布,“廉政肃政司”的组建以极高的效率推进。来自各大学院和特定群体的年轻人,怀着建功立业、涤荡污浊的理想,经过严格培训,被编成一支支巡察小队,在经验丰富的领队带领下,如同新鲜血液,开始注入帝国的肌体,奔赴各州郡。
而关于强化律法教育和严惩侵害女童权益的政令,也随着八百里加急,迅速传遍天下。在乡村的墙壁上,乡亭啬夫用石灰刷上了“男女皆学,国之基石”、“溺婴弃婴,罪同杀人”的醒目大字;在蒙学堂里,孩子们用稚嫩的声音朗读着嵌入教材的律法条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