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公社革委会办公室里,煤油灯烧得正旺。
刘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是刘老栓半个小时前趁黑摸进公社大院送来的。
“值两百块的头狼皮,没交公。”
短短两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刘建国来回看了四五遍。
他靠在椅背上,把纸条拍在桌面上,长长吐出一口憋了十几天的闷气。
政治评议那条路被县局和军区堵死了,他一直觉得憋屈。
没想到这小子到底是个下乡的后生,见着好东西贪心不足。
两百块的外快,抵得上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
这钱只要没走公账,那就是挖集体主义的墙角。
“投机倒把。”
刘建国手指头点着桌子,给这事定了性。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盖着公社印章的空白公函,填上前进大队的名字。
接着扭头冲门外喊了一嗓子。
“周干事,过来一趟!”
对面屋门嘎吱响了,财务股干事周国平披着蓝制服走进来。
他就是前两天骑着自行车去红星公社地头上转悠、到处打听大狗和白皮子的那个人。
刘建国把公函推过去。
“明天一早,你去一趟前进大队。”
“名头就用年度集体资产清查。”
“重点核对他们前阵子弄到手的大型野生动物皮毛。”
周国平接了公函,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
“刘主任,查出问题怎么定?”
“该怎么定怎么定。”刘建国摸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只要账上没这东西,就是私占集体物资。”
“要是实物还在,你当场就给我扣下。”
“拿不准的,回来报给我。”
周国平把公函折了两下揣进兜里。
“明白了。”
次日上午,三月的天放了晴,风里还夹着化冻的寒气。
周国平穿着蓝制服,骑着二八大杠。
车把上挂着黑色人造革公文包,一路颠簸进了前进大队。
他没到处乱转,轻车熟路把自行车支在大队部门口。
屋里飘着浓烈的旱烟味。
王长贵蹲在火墙根底下,烟袋锅子一明一暗。
老徐会计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个茶缸子。
周国平推门进去,客客气气打了个招呼。
“王支书,忙着呢?”
王长贵抬了一下眼皮,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
“哟,周干事,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老徐,倒水。”
周国平摆了摆手拦住老徐,拉了条凳子坐下,拉开公文包掏出那张公函压在桌上。
“水就不喝了。”
“公社弄了个年度集体资产清查,我是跑腿的。”
“听说咱们前进大队这阵子弄了点好东西,我过来对对账。”
王长贵在鞋帮上磕了两下烟灰。
“啥好东西啊,几百张嘴等着吃饭。”
“就是山里打了两头野猪,还有几十斤狼肉,全分到人头下肚了,骨头都没剩。”
周国平翻开手里的登记本,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肉是分了,那皮子呢?”
“这种大型野生动物的皮毛,按规矩得算集体财产。”
“算,怎么不算。”王长贵指了指桌子对面。
“老徐,把账本拿给周干事瞅瞅。”
老徐拉开抽屉,捧出一个牛皮纸封皮的账本,翻到标记好的那一页推过去。
“九张普通灰狼皮,大队过了明路的。”
“初五那天由供销社收走,统共折了两百六十三块钱。”
“换成票据全用来填今年春耕的尿素和化肥缺口了。”
“供销社的白条都在后面夹着。”老徐在旁边解释。
周国平翻看账本,每一笔去向清晰,签收人也是供销社的人,一点毛病挑不出。
他合上账本,身体往前探了探,直奔主题。
“老徐这账做得很清楚。”
“不过我怎么听说,当时打的不仅是普通灰狼,还有一张个头极大的头狼皮?”
周国平手里的钢笔在桌上转了半圈。
“这种极品货色,没在账面上?”
王长贵站起身,把旱烟袋别在腰后,慢悠悠走到办公桌前。
“老徐,把底下的档子抽出来。”
老徐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摸出一张盖着三个红彤彤印章的信纸,平摊在周国平面前。
《前进大队集体特殊物资登记备案表》。
周国平低头一扫。
物资名称:银鬃头狼皮一张。
拟处置方式:申请报送省外贸厅,统一纳入出口创汇渠道。
右下角是大队革委会的红章,王长贵和徐会计的签字清清楚楚,日期盖的死死的。
周国平的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这跟刘主任说好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私吞吗?这白纸黑字盖着公章,明明白白写着“申请出口创汇”。
谁敢说为国创汇是投机倒把?
“这张皮子太稀罕,县供销社吃不下,也给不上价。”
王长贵看着周国平的反应,开口说道。
“大队开会研究过,委托打狼的陈放同志暂时保管。”
“我们已经给县土产收购站的孙站长去了挂号信,请他帮忙递交省外贸厅出预订函。”
王长贵伸手在红章旁边点了两下。
“挂号信前天早上寄的,邮戳做不了假。”
“周干事,这账,还用对吗?”
周国平手里捏着那张备案表,指尖有点发紧。
他是个聪明人,一眼就看明白这道手续的严密程度。
从大队到县里再到省里,环环相扣,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举报信上的内容,全成了废纸。
“原来是这么回事。”
周国平把备案表推回给老徐,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客气。
“这可是给公社露脸的好事。”
但他马上话头一转。
“账是对上了,不过既然是报送省里的贵重物资。”
“我既然来了,还得核对一下实物,回去也好给刘主任交差。”
“您看方便不?”
他在赌这手续是连夜补的,实物可能根本没过大队的眼。
王长贵很痛快地应了下来。
“这有啥不方便的。”
“走,去知青点。”
两人出了大队部。
王长贵走在前头,周国平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
村道上的泥水还没干透,车轱辘卷起一层碎泥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