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走,我们出去。”
陈放洗了手,套上军大衣。
磐石从东屋门口站起来,四条腿迈得稳当,右后膝关节没有打软。
虎妞跟着要起身,被陈放一个手势按回去。
“你在这里待着。”
虎妞琥珀色的瞳孔看了陈放两秒。。
随即趴回原位,尾巴尖搭在前爪上。
陈放带磐石出了东屋,在院子里慢慢走着。
磐石贴着他左腿,步速不快不慢。
走了两圈,陈放加快半拍。
磐石跟上,右后腿发力蹬地,没有迟滞。
“多跑两步。”
陈放拍了下磐石后胯,自己小跑起来。
磐石跟着跑了七八步,四条腿协调,没有瘸,没有打软。
陈放停下来,蹲下去摸磐石的右后膝关节。
关节处温度正常,没有肿胀,肌肉绷得紧实。
“好了。”
磐石把大脑袋凑过来,拱了一下陈放的肩膀。
将近两百斤的力道,差点把陈放拱个趔趄。
“行了行了,知道你好了。”
陈放拍了磐石脑门一下,站起身。
虎妞不知什么时候从东屋跑出来了,蹲在院子中间,琥珀色的瞳孔盯着磐石,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谁让你出来的?”
虎妞呜了一声,屁股往磐石方向挪了两下。
陈放没再管她,让两条狗在院里自己活动。
他靠着院墙站着,从兜里摸出那份文书,又看了一遍。
红章清晰,签字齐全,日期明确。
第二环,落下了。
……
东屋里,瘦猴的被子动了一下。
他侧着身子面朝墙,右手攥在棉袄兜里,指尖捏着那截铅笔头。
铅笔头被体温捂热了,木头外皮上沁出一层薄汗。
院子里传来磐石跑动的声响,沉闷有力。
瘦猴的肩膀缩了缩。
他在等,等陈放出门,等院子里安静下来。
上午十点多,陈放带磐石和虎妞出去了。
李建军在灶口烧火熬粥,吴卫国出去捡柴火了。
东屋里只剩瘦猴一个人。
追风趴在炕上,左肋裹着布条,闭着眼。
幽灵窝在墙角暗处,踏雪贴着它。
雷达不在屋里,在外头溜达。
黑煞蹲在东屋门口,脑袋搁在前爪上,半睡半醒。
瘦猴从被窝里坐起来。
他的脸色发灰,眼底两团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棉袄兜里那截铅笔头硌着他的手指。
瘦猴从铺位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撕下一块巴掌大的空白边角。
铅笔头捏在手里,手指抖得很厉害。
他趴在炕席上,用身体挡住光线,开始写。
字迹歪歪扭扭,比上一封还难看。
“……陈放私藏值两百块的狼皮,没交公……”
这句话是刘老栓教他的。
前天晚上在二队刘老栓家的灶房里。
刘老栓蹲在灶口抽旱烟,一字一句念给他听。
“……是投机倒把……”
写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瘦猴的手停了一下。
追风在炕上动了动,前爪换了个位置。
瘦猴的后背一紧,铅笔头差点掉了。
他咬着牙,把最后几个字补完。
折好,塞进棉袄内衬的夹层里。
瘦猴把被子拉上来,重新躺下,面朝墙。
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
下午两点多,日头偏西。
瘦猴从铺上爬起来,趿拉着棉鞋往外走。
“去哪儿?”
李建军从灶口抬起头。
“茅房。”
瘦猴缩着脖子出了东屋。
黑煞抬了一下脑袋,鼻子朝他方向拱了拱,没起身。
瘦猴穿过院子,出了院门,没往茅房走去。
脚步拐了个弯,沿着墙根往村西头绕。
三月上旬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他棉袄领子直往脖子里灌。
瘦猴把手揣在兜里,右手隔着布料捏着内衬夹层里那张纸条。
村西头的柴垛在三队晒谷场后面,堆了半人高的劈柴和苞米秸秆。
瘦猴绕过晒谷场的土墙,看见柴垛后面蹲着一个人。
刘老栓。
五十来岁,脸上褶子深得能夹死蚊子。
嘴里叼着铜嘴旱烟袋,烟丝烧得“滋滋”响。
看见瘦猴过来,刘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朝地上吐了口痰。
“来了?”
瘦猴点了下头,左右看了看。
柴垛后面背风,三面被秸秆和劈柴挡着,从村道上看不见。
“写了没有?”
瘦猴从棉袄内衬里抠出那张折好的纸条,递过去。
手指头抖得厉害。
刘老栓接过来,展开看了两眼。
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他认得,大半是他自己口述的。
“行。”
刘老栓把纸条折好,塞进自己的羊皮袄内兜。
他拍了拍瘦猴的肩膀,手掌粗糙,力气不小。
“回城的事儿,包在刘主任身上。”
瘦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行了,赶紧回去,别让人瞅见。”
刘老栓把旱烟袋重新叼上,蹲回柴垛后面,背靠着苞米秸秆,眯起眼。
瘦猴转身就走,脚步又碎又急,缩着脖子,顺着墙根往回绕。
……
知青点院子里。
陈放蹲在地上,手掌贴着磐石的右后膝关节,拇指沿着骨缝慢慢按压。
磐石站得稳稳的,四条腿均匀受力,没有躲闪。
虎妞蹲在旁边,脑袋歪着,琥珀色的瞳孔盯着陈放的手看。
院墙外,雷达的大耳朵突然朝村西方向转了两下。
鼻翼抽动,嗅了嗅风里的味道。
然后它收回注意力,继续沿着墙根溜达,爪子“咔哒、咔哒”踩在冻土上。
陈放的视线从磐石腿上抬起来,看了雷达一眼。
雷达的耳朵已经恢复了正常转动频率,没有再朝西边偏。
陈放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磐石,跑。”
磐石迈开步子,在院里跑了一个来回。
四条腿协调有力,右后腿蹬地干脆,没有半点迟滞。
虎妞跟着跑了两步,被磐石甩开,呜了一声停下来。
陈放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李建军从灶口探出半个脑袋。
“陈哥,瘦猴出去好一会儿了,还没回来。”
“嗯。”陈放平淡的点了点头。
瘦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从院门口溜进来,脚步很轻,缩着脖子,棉袄领子竖得老高。
黑煞抬了一下脑袋,鼻翼动了动,又趴回去了。
瘦猴进了东屋,看见陈放坐在炕头。
手里拿着一块旧棉布,正在擦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枪栓。
他没敢抬头,身子直接钻进被窝,面朝墙,把被子拉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