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小宁的动作有点飘,许三多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站稳,然后慢慢给他演示了一遍。
甘小宁点了点头,重新做了一遍,这次稳多了。
袁朗看着,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点。
秦磊站在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没说话。
过了几秒,袁朗开口了。
四分队的人,他说,这几天,跟许三多练得怎么样?
秦磊愣了一下,然后说:
进步很大。他教的东西,很实用,都是战场上能用的。兄弟们……都服他。
袁朗点了点头,嘴角翘着。
服他就好。他说,以后,有的是机会跟他练。
秦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听懂了。
队长这是,已经把人,当成队里的了。
袁朗没再说话,就那么叉着腰,站在训练场边,看着场中的许三多。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他也不管。
嘴角一直翘着。
训练场上,喊声震天。
许三多的声音,在喊声里,清清楚楚。
腰发力!
角度再偏十度!
再来一遍!
一遍,又一遍。
太阳,慢慢升了起来。
越野车在山路上颠簸。
袁朗戴着墨镜,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手指敲着玻璃。
还琢磨什么呢?他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许三多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摊着一个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上面写着什么。
他说,复盘一下。
复盘?袁朗挑了挑眉,单手打了个方向盘,越野车拐过一个弯,说说,你都复盘了些什么?
许三多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很认真地开始说。
这次行动,整体是成功的。
他说,情报获取、渗透、突入、清剿、撤离,各个节点都在预案时间内完成,零伤亡,战果超出预期。
他顿了顿,翻了一页笔记本。
但有几个问题。他说,
第一,情报链太长。从李家坳到郑州,中间经过了三道中转,情报传递延迟了将近四个小时。如果对方在这四个小时内转移,我们就扑空了。
第二,战术编组有冗余。郑州东郊仓库突入的时候,四分队十二个人,实际投入战斗的只有八个,
另外四个在封锁外围,没有发挥作用。如果当时把外围封锁的人抽两个出来突入,清剿时间还能再缩短三十秒。
第三,指挥链有断点。行动开始后,我和秦磊之间的通联断了将近二十秒。虽然不影响大局,但如果当时仓库里有重火力,这二十秒就可能出问题。
第四,撤离路线单一。
我们只有一条撤退路线,就是东边的公路。如果对方在公路上设卡,我们就被堵在仓库里了。应该提前勘察第二条撤退路线,比如北边的那条土路。
他说完,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笔。
袁朗戴着墨镜,看着前面的路,嘴角翘了翘。
就这些?他说。
还有。许三多说,翻了一页,战略层面。
袁朗挑了挑眉,说说。
这次端掉的,只是整个网络的一个中转站和一个中间节点。
许三多说,
周明上面还有人,洛阳那个,只是一个区域负责人。再往上,应该还有一个总协调人,控制着河南、山东、山西三条线。
我们现在的做法,是顺着线往上摸,摸一个抓一个。但这样太慢,而且容易打草惊蛇。
如果我们抓了洛阳那个,上面的总协调人得到风声,可能会直接切断所有联系,销声匿迹。
我的建议是,先不抓洛阳那个,让他继续运转,通过他的通讯和资金流向,
找到上面的总协调人。同时,山东、山西两条线也同步监控,等三条线的上线都锁定了,再统一收网。
这样做的风险是,时间拖得越长,暴露的可能性越大。而且,在我们监控期间,可能还会有新的被转运。
这是一个伦理困境,我们是马上抓,减少新的受害者,还是等一等,把整个网络连根拔起,避免更多人受害。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袁朗。
我的选择是等。他说,
长痛不如短痛。现在抓一个,后面还会有十个。把根拔了,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车里安静了几秒。
袁朗戴着墨镜,看着前面的路,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车窗沿上,敲了两下。
然后他笑了。
不错。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欣赏,你这复盘,比我队里那些小队长写的报告,强多了。
许三多看着他,没说话。
但你漏了一点。袁朗说,单手打了个方向盘,越野车又拐过一个弯。
哪一点?许三多问。
保护伞。袁朗说,
你刚才说的,全是网络本身。但这个网络能运转这么多年,靠的不是人贩子有多厉害,靠的是保护伞。
镇派出所的王副所长,县局的李副局长,这些人不拔,你端掉一个中转站,他们还能再建一个。
许三多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他说,我漏了这个。
还有。袁朗说,
你说等三条线的上线都锁定了再统一收网,这个思路是对的。但你没考虑一个问题,收网的时候,谁来抓保护伞?
许三多抬起头,看着他。
人贩子我们抓,袁朗说,
保护伞呢?保护伞是公安系统内部的人,我们没有权限抓。如果收网的时候,保护伞提前得到风声,把证据销毁了,把人转移了,我们抓了人贩子,也定不了罪。
许三多看着他,眉头蹙了起来。
所以,袁朗说,
收网之前,必须先跟上面协调,让纪检和督察提前介入,在我们抓人的同时,把保护伞也控制住。两条线同时收,一条都不能漏。
许三多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
还有一个问题。袁朗说,
你说通过周明的通讯和资金流向找上线,这个思路是对的。
但你没考虑,周明可能只是一个白手套。他上面的人,可能根本不直接跟他联系,而是通过一个中间人,或者通过加密通讯。
我们现在的技术手段,他说,
能监控普通通话和短信,但如果对方用的是加密电台,或者是单线联系,我们就监控不到。这时候,就需要人力情报,派人渗透进去,或者发展内线。
许三多停下笔,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他说,再派人渗透?
袁朗说,
周明这条线,我们已经摸到了。但再往上,就需要新的人进去。这个人,要懂行,要能取得对方信任,要能在对方内部待住。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了许三多一眼。
你觉得,谁合适?
许三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说。
袁朗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说,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但这次不行。
为什么?许三多问。
因为你已经暴露了。袁朗说,
李家坳、郑州,你都露面了。对方虽然没抓到你,但他们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你再去渗透,风险太大。
而且,他说,
你现在的身份,是军校学员,不是特战队员。你没有权限执行这种任务。真要派人,也是我队里的人去。
许三多看着他,没说话。
怎么,袁朗挑了挑眉,不服气?
没有。许三多说,你说得对。
袁朗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他说,
别想那么多。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上学,好好毕业。等你毕业了,有的是任务给你。
许三多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着。
后座上,甘小宁靠在椅背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着。
他本来还觉得,自己不应该坐在这里,应该跟张岭他们坐后面的卡车。
可现在,他一点都不觉得不舒服了。
他听着前面两个人的对话,听得入了迷。
什么情报链、指挥链、战术编组、火力配置、时间窗口、行动节点、预案、接应点、撤退路线、态势感知、风险评估、战果评估……
这些词,他在学校里也学过,可从来没听人说得这么清楚,这么透彻,这么……这么让人后背发凉。
他以前总觉得,打仗就是冲上去,把人放倒,就完了。
可现在他才知道,打仗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打仗之前,要考虑那么多东西;
打仗的时候,要控制那么多细节;
打完之后,还要复盘那么多问题。
他看着前面那个穿着作训服、戴着墨镜、单手开着车的男人,又看了看副驾驶座上的、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正在认真写着什么的班长,咽了口唾沫。
这两个人……
太可怕了。
越野车在山路上颠簸,扬起一片尘土。
太阳,慢慢升了起来,照在车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