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朗拉过两只折叠马扎往桌边一放,手掌虚按在许三多肩上,轻轻往下压了压让他坐下,回头斜了齐桓一眼:
“我叫人过来歇脚的,不是给你当苦力的。这点活儿熬会儿就完了,急什么。”
许三多坐下时,顺手把攥了一路的烟和打火机搁在桌角,正挨着袁朗那只保温杯。
齐桓眼尖,扫见那熟悉的半包烟,心里立马透亮,队长一下午不见人,是找三多去了,连私藏的烟都被缴了。
他憋着笑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了两道假装忙碌,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也不是歇着。”
许三多身子往前凑了凑,指尖落在地图上鹰嘴岩的拐点,语气认真,
“夜训的潜伏点位我下午划了个初稿,正好跟首长、齐桓对对。”
袁朗挨着他坐下,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圈了处背风坳,目光却偏着落在许三多认真的侧脸上,语气懒散带着点笑:
“听见没齐桓,人家是来干正事的,不像你,就知道抱怨。”
齐桓抬头翻了个白眼,手里的笔敲了敲花名册:
“是是是,你们俩都干正事,就我一个人打杂。行了吧?”
马灯的火苗跳了跳,暖光裹着三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布上,挨得很近。
帐外风声渐紧,帐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着偶尔两句低声讨论。
马灯的暖光铺在五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上,等高线密密麻麻缠成一片。
许三多指尖顺着山脊线往下滑,刚点到三号垭口的通视死角,
齐桓手里的红笔已经递了过来,笔尖不偏不倚落进他指边的空白里。
两人头都没抬,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一个划潜伏哨位,一个标撤退路线,笔锋起落的节奏严丝合缝,连停顿时长都刚好对上。
袁朗斜靠在帐篷立柱上,长腿舒展着伸在防潮垫外,指间转着半截削尖的铅笔。
目光落在地图中央,焦距却飘得远,转笔的节奏慢了半拍,指尖好几次差点让铅笔掉下来。
他看着两人凑得极近的脑袋,眉尖极轻地蹙了一瞬,快得像灯影晃了晃,转瞬又舒展开,嘴角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指尖在立柱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乱得没章法。
“首长,你在听吗?”
许三多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思。
笔尖停在夜间侦察的纵深标记上,
他抬着眼,眉头微微蹙着,黑眼睛在灯影里更加明亮,明白写着 “你刚才走神了”。
袁朗指尖的铅笔稳稳停住,下颌微颔,语气平得听不出半点破绽:“继续说。”
许三多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他方才抬眼的瞬间,清楚看见袁朗的目光黏在帐帘缝漏进来的树影上,半分钟都没挪过。
但他没拆穿,只是指尖往图上重重点了两下,把潜伏分组的方案又慢半拍重复了一遍。
齐桓这时抬了眼,斜斜剜了自家队长一眼,眼皮往下一耷拉,嘴角撇出个明晃晃的嫌弃弧度,眼神递过去:正经点,别摸鱼。
袁朗挑了挑眉,肩膀微微一耸,指尖往两人方向虚虚点了点,回得坦然:你们俩盯,我放心。
齐桓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戳出个小小的墨点。
他默默翻了个白眼,低下头接着划预案,翻页的动作都带了点力道 ,反正有三多在,队长是铁了心当甩手掌柜,说再多也没用。
以前核个预案得掰扯三回合细节,现在倒好,三多提的方案他连问都不多问一句,撒手撒得比谁都干脆。
许三多像是没察觉两人的眼神官司,顺手扯过侧边的补给统计表,提笔就把夜间淡盐水的配发量改了个数字,指尖一推送去齐桓跟前。
齐桓扫了一眼,拿起章 “啪” 地盖下去,连核对都省了。
袁朗看着,指尖又慢悠悠转起了铅笔,嘴角的笑漫开一点,长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人靠得更松快了。
帐外的松涛声裹着风声涌进来,灯影晃啊晃,满桌的文件图纸。
齐桓对着摊开的预案蹙眉,指尖顺着夜间潜伏的迂回路线往下滑,在三处兜底的暗哨点位上顿了顿。
纸面上的部署狠辣刁钻,专挑视野盲区下手,连撤退路线都留了三条备选,这思路太像队长的手笔了,
可细处又比队长的方案更密,密得近乎滴水不漏,像把所有意外都提前掐死在了萌芽里。
他咂摸半天,指尖敲了敲纸面,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偏又说不上来。
身后忽然落下道影子,罩住了半张地图。
袁朗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许三多身后,垂着眼扫过纸面,舌尖轻轻抵了抵后槽牙,声线懒懒散散的:
“计划得不错。”
许三多笔尖猛地一顿,愣了半秒才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首长,您要不要过目签字?”
齐桓也被惊得肩膀一耸,抬头瞪了袁朗一眼:“队长你走路能不能带点声?吓我一跳。”
袁朗没接他的茬,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来,扫过两人,指尖在许三多肩侧虚虚点了一下:
“不用了,你们俩盯的方案,靠谱。都去准备吧,二十分钟后各区队集结。”
“是。” 许三多把图纸折得整整齐齐揣进作训服内袋,抬手敬了个礼,转身撩开帐帘就走,脚步稳得没半点拖沓。
帐篷里瞬间静下来。
齐桓抱着胳膊站在原地,就那么盯着袁朗看,眼神明明白白写着 “你就装吧”。
袁朗踱回桌边,拿起那只保温杯拧开,慢悠悠抿了一口,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无辜得很: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齐桓下巴往桌上的预案草稿偏了偏,指尖点了点那处最刁钻的潜伏死角:“队长,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 袁朗挑眉,“计划挺周全,逻辑也顺,没毛病。”
齐桓翻了个大白眼,懒得跟他打哑谜,抓起桌边的对讲机就往帐外走,脚步踩得重重的。
队长就装吧,倒霉的只有他这个夹在中间干活的。
帐帘晃了晃,又垂落下来。
袁朗俯身,指尖轻轻落在预案最边角的一处标记上,那是个连齐桓都没太在意的应急撤退密道,藏在岩缝里,刁钻得近乎诡谲。
他指尖摩挲着纸面,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笑。
暮色顺着林梢往下淌,把宿营地浸成深浅不一的灰。
许三多蹲在临时划的指挥圈里,刚把折叠地图收进防水袋,
张岭就叼着半根草棍凑过来,蹲得低低的,声音压得只剩气音:“排长,刚从指挥帐回来?这夜训方案,又是你一手捋的?”
许三多抬眼扫了他一下,眼神平静。
张岭立马讨饶似的笑了笑,指尖蹭了蹭鼻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得,我这就去叫人,各班班长集合。”
没两分钟,人就齐了。
十几个班长围着圈蹲在防潮布上,提干班的几个老兵姿态松快,陈涛抱臂靠在树干上,孟小天晃着手里的工兵锹,一脸习以为常;
高考班的几个年轻班长腰板都绷得直,
高波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记事本,指尖还沾着点炭灰,坐得规规矩矩。
“人齐了,开会。”
许三多手里攥着半截树枝,在地上轻轻划了两道,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林间的风声,
“今晚科目:夜间潜伏。山里地形杂,林密沟深,按之前定的编组,一个老兵班带一个新兵班,老带新。”
他树枝点在地面的标记上,落点准得像用尺量过:
“你们几个老兵班长,都在原部队练过夜间潜伏,重点盯好自己带的新兵,不许私自离队,不许乱碰山里的野物。随时留意新兵状态,脚泡、心慌、中暑别硬扛,第一时间报我。”
“都听清楚没?”
张岭在边上补了一句,指尖敲了敲地面,
“别的我不多说,核心就一条 ,别把人给我带丢了。后山里起雾快,真迷了路,喊都没法喊。”
话音刚落,老兵堆里就冒出几声低低的笑。
孟小天没憋住,嗤了一声,胳膊肘怼了怼身边的陈涛;
周凯偏过头,跟郭峰交换了个眼神,嘴角翘着压不下去。
对面高考班的几个班长瞬间有点不自在。
高波耳根微微发烫,攥着记事本的手指紧了紧;
田龙清了清嗓子,低头盯着地面的草叶,肩膀绷得发硬。
许三多没笑,指尖树枝往下一压,笑声立马收住了。
他接着往下说,每一条都踩在实处:
“潜伏哨位两小时一换,换岗用暗号,不许开手电。防虫药提前抹,袖口裤脚扎紧。三个应急集结点,我都标在各班路线图上了,真散了往最近的点靠,别瞎闯。”
他说着,树枝在地上点出三个位置,连每个点的参照物都说得清清楚楚:
“一号点溪谷口的老槐树,二号点鹰嘴岩下的石缝,三号点后坡的废炭窑。都记牢。”
李建伟跟身边的郝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点讶异。
这布置细得离谱,连山里容易踩空的暗沟、容易刮住装具的荆棘丛都提前提醒到了,不像是临时攒的方案,倒像是把这片山摸过无数遍似的。
“都清楚了?” 许三多抬眼扫过一圈。
“清楚了!” 十几个人低声应,声音压得齐整。
“散会,十五分钟后带装集结。”
众人纷纷起身,拍着裤子上的土往各班宿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