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排长你就是心太软。” 张岭啧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惯得他们都娇气了。”
“慢慢来。” 许三多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循序渐进,慢慢就练出来了,别急。”
说着他就伸手往作训服内侧口袋摸,先摸出两颗橘子糖,递过去,又掏出一包饼干,还有一小包牛肉干,一并塞到张岭手里。
“早上看你没扒拉几口饭,垫垫。”
张岭手里一沉,低头瞅了瞅手里的东西,刚才还皱着的脸一下就舒展开了。
他也不推让,哗啦一下全揣进了口袋,抬手拍得口袋沙沙响。
刚巧几个二班的学员从跟前走过,偷眼往这边瞟,
张岭立马把胸脯挺了挺,嘴角翘得老高,眼神扫过去,明晃晃的显摆。
几个学员赶紧收回目光,瘪着嘴加快脚步往前蹭。
等人走远了,
张岭才凑过来压低声音:“排长,你自己留着吃啊,我这体格,扛得住。”
“我还有。” 许三多抬下巴示意他往前,
“去跟各班班长交代清楚,吃饭十分钟,放松二十分钟,重点揉小腿和脚踝,别坐下就不动弹。后路上每五十分钟停一次小休息,三分钟就行,紧一紧鞋带。”
“得嘞!” 张岭应得干脆,转身就往队伍前头跑,跑两步还忍不住伸手按了按口袋里的牛肉干,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日头正顶,晒得路边的茅草蔫头耷脑,浮土被烤得泛着干白的光。
队伍散在背风的土坎边歇脚,
有人靠着背囊揉小腿肚,有人拧开水壶盖小口抿水,鞋面上沾的黄泥都晒成了细粉。
许三多蹲在地上,把背囊翻过来垫在身下,军用地图摊开在膝头,铅笔头在预定休整点的标记上轻轻点着。
张岭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半块压缩饼干,正就着凉水往下咽,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下午翻鹰嘴岩,坡陡,得让新兵把护膝都扎紧。” 许三多指尖顺着盘山道往下划,“补给点没赶上,水壶里的水要匀着喝,到下一处泉眼再补。”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停在两步外,带着点犹豫。
“排长。” 声音压得低,有点发虚。
俩人同时回头。
肖锐站在那儿,作训帽檐压得低,鞋尖碾着脚边的浮土,碾出个小小的浅坑,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怎么了?” 许三多把铅笔往耳后一夹,直起身。
“有话快说,没看见排长还没吃饭呢?” 张岭嚼着饼干,含糊不清地催了一句,“吞吞吐吐的,不像个带兵的样。”
肖锐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半步:
“排长,我们班出了点事。有个学员出发的时候嫌压缩干粮沉,刚走十公里,就偷偷扔了两包在路边灌木丛里。”
张岭手里的饼干猛地顿在半空,眉梢一下竖起来,饼干渣掉在地图的山路上都没察觉。
他愣了两秒,差点呛着,咳了两声才开口:“啥?扔了?他咋不把自己扔了呢?能耐了他!”
许三多眉头微蹙,指尖在地图边缘轻轻按了按:“现在没吃的了?”
“嗯。” 肖锐脑袋垂得低,
“这不没赶上补给点嘛,刚才休息他摸了半天兜,才敢跟我说。我骂了他一顿,可也不能让他饿着赶路……”
张岭还想再说,
许三多已经转身,伸手解开背囊的侧袋卡扣,指尖往里探了探,摸出两包压缩干粮,递到肖锐跟前。
肖锐没敢接,往后缩了缩手:“排长,你自己也没吃多少…… 这给了他你咋办?”
许三多没说话,又往侧袋里摸了摸,掏出两包来放在膝头轻轻拍了拍,抬眼看他:
“我还有,拿去吧。先让他垫肚子,等下赶路不能空着肚子。”
“这叫什么事儿!”
张岭把剩下的半块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语气恨铁不成钢,
“战场上扔干粮就是扔命!这才走了一天多就敢丢保障物资,真到了野训地,他哭都找不着调!今天饿他一顿都是轻的!”
“规矩要讲,饭也得吃。”
许三多声音平稳,
“真饿脱了力,后半程上不了山,反倒拖全班的后腿。回去跟他把道理讲透,压缩干粮是保底的命根子,再沉也不能丢。”
“是!” 肖锐连忙应着,伸手接过干粮,指尖捏着油纸边,有点发烫。
张岭在旁边补了句,语气带着点促狭的火气:
“你回去告诉他,别以为这事儿就完了。等拉练结束,我给他‘提干’。”
肖锐憋着笑,赶紧点头:“哎!我一定把话带到!谢谢排长,谢谢二排长!”
“赶紧回去吧。” 许三多抬了抬下巴,“二十分钟后准时出发,让大家趁这会儿揉揉脚踝,别坐着不动弹。”
肖锐应了声,转身快步往三班的方向走,手里的两包干粮捏得紧紧的。
等人走远了,
张岭才蹲回来,气消了大半,随手捡起地图上的饼干渣弹掉。
“搁我以前老班长那儿,犯这种错,就得让他抱着空背囊‘坐’一下午马扎,好好反省。这帮新兵蛋子,真是没吃过苦。”
许三多把剩下的干粮收进背囊,扣好卡扣:
“以后再犯这种原则性错误,你来处理。浪费保障物资,不守规矩,该怎么罚怎么罚。”
张岭眼睛一下亮了,凑过来半分:“真我来?排长你不拦着?”
“嗯。” 许三多点点头,指尖重新落在地图上,“规矩要立住,光靠心软不行。但罚也要罚在明处,让他知道错在哪儿。”
“那行!” 张岭顿时乐了,刚才的火气散得一干二净,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递过去,
“排长你喝水。放心,我心里有数,肯定罚,不是教育他记牢了,下次再也不敢乱扔东西。”
许三多接过水瓶,目光扫过不远处三三两两休整的学员,
有人正踮着脚往这边望,大概是听见了几句。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丝丝的水滑过喉咙,压下了暑气。
“走吧,再去队尾看看。”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别让他们坐太久,容易乏。”
张岭应了声,跟着站起来,顺手把自己剩下的半包饼干塞进兜里,脚步轻快地跟在后面。
日头偏西,山脚下的集结地漫着浅黄尘土,
几辆军用越野车停在背阴处,车壳上落了薄薄一层灰。袁
朗斜靠在车头,墨镜滑到鼻梁下半截,露出一点眼尾,胳膊抱在胸前,作训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利落,脚边扔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
齐桓攥着个牛皮纸记录本,从山道方向快步走过来,额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
他抬手抹了一把,在军装袖口蹭出一道浅印。
“队长。” 他在车边站定,翻了两页本子,“头一个到的,是步指信工综合区队,三多带的那支。”
袁朗指尖在车盖上轻轻点了两下,嘴角勾起一点浅淡的弧度,没接话,墨镜后的目光往山道拐弯的方向飘了飘。
“这届新生整体够呛。”
齐桓把本子合上,语气带着点无奈,
“一路过来状况就没断过。好点的区队,夜行军丢了一两个,找着了也没耽误太多;最拉胯的那个工兵区队,前后丢了七八个,现在还在后面拖着,队伍扯得跟长蛇似的,半天撵不上大部队。”
袁朗偏过头看他,眉梢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意料之外的平淡:“差多少?”
“至少差三四十公里。” 齐桓啧了一声,“照这速度,明天天黑能到终点就不错。”
“全程才一百二十公里。” 袁朗把墨镜往上推了推,声音平平,“差出小半程,也是能耐。”
“也不能全怪他们。” 齐桓忍不住替学员缓了句,“大半都是高考入伍的新兵,头一回拉这么远的练,没经验。”
“许三多带的区队里就没新兵?” 袁朗反问了一句。
齐桓顿时语塞,挠了挠后脑勺:
“那哪能比啊。三多是什么人,集团军比武拿过第一的主儿,这帮孩子哪能跟他比。”
袁朗没再揪着这个说,指尖敲了敲车头:“他们还有多久到?”
“快了,估摸二十分钟就能进营地。”
“让后勤把热饭热菜备上,保温桶别开盖,姜汤也熬上,一人一碗。”
袁朗顿了顿,又补了句,“我让你单独留的那份,放车上恒温箱里。”
“早放好了,糖醋排骨配米饭,还有份清炒时蔬,都温着呢。” 齐桓点头,“等他们忙完清点、报数那堆事,我再叫他过来吃。”
“嗯。” 袁朗应了声,“先让他忙完正事,别耽误他带队伍。”
就听见齐桓又补了句:“对了队长,你早上带的那副中药,温在保温杯里,现在喝刚好。”
袁朗脸上那点淡笑瞬间淡了下去,指尖顿在车盖上,半天没说话,偏过头看向远处的山。
齐桓皱起眉,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无奈:
“你别耍小孩子脾气行不行?待会儿许三多过来,保准一眼就能看出你脸色不对,问起来我怎么说?”
“你现在倒是管得宽。” 袁朗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点没辙的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