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才没跟着吐槽,指尖点了点路面:“顺着脚印找的?”
“嗯。” 许三多点头,
“往下两百米有个岔路口,往镇子去的土路,军靴的防滑印挺清楚。你们往那边搜,夜里视线差,别分头走,容易再落人。”
成才抬了抬下巴,算是记下了。
他扫了陈默一眼,没说重话,只冲许三多道:
“行,谢了。我们赶紧往下摸,真摸去镇上就麻烦了。回头宿营再聊。”
“坡陡,慢着点。” 许三多补了一句。
甘小宁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跟着成才就往下冲,手电光一颠一颠的,很快钻进浓雾里,只剩细碎的脚步声顺着山道往下飘。
田龙望着俩人消失的方向,松了口气,小声嘀咕:
“原来不光咱们班出这糗事啊…… 我刚才还以为就我们二班丢人呢。”
“后半夜是熬人的临界点,谁都有眼皮粘的时候。”
许三多转身往队伍方向走,脚步踩得稳,
“赶紧归队。回去传达下去,每班增设两个联络员,前后三分钟碰一次人数,困了就掐大腿、嚼薄荷片,再出这种掉队的事,拉练结束全班加练一周夜间行进。”
陈默攥着背囊带的手指紧了紧,脑袋埋得更低,脚步却下意识加快了些,紧紧跟在俩人后头。
往山道上走了没多远,雾色里的手电光渐渐密了起来,一道两道横七竖八扫过路边灌木丛。
压低的呼喊声混着山风飘过来,全是喊人名、点学号的动静,原本静悄悄的盘山道,倒成了个满山撒网的搜人场。
刚转过一道缓坡,迎面撞下两个人来。
打头的是工兵区队的班长,肩上扛着工兵锹,锹头沾了半尺黄泥,裤腿糊得看不出底色。
他猫着腰正往沟里照,听见脚步声猛地直起身,看见许三多的肩章,抬手就敬了个礼,嗓子压得发哑:
“同志,见着我们连一个小个子新兵没?戴塑料框眼镜,背个爆破作业包。”
许三多回了个礼,摇了摇头:
“我们往下搜了两里地,没见着。前面有个往镇子去的岔路口,夜里人容易顺着熟路走偏,往那边找找看。”
“多谢了!” 那班长道了声谢,回头冲身后的兵一挥手,俩人踩着碎石就往下冲,工兵锹碰着石头叮当作响,没几步就融进雾里。
再往上百十米,又撞见通信专业的副班长,耳机挂在脖子上晃荡,手里攥着半截天线,正原地打转。
看见有人过来,他立马凑上来,语气急得发飘:
“班长,见着扛电台的兵没?刚才还在我身后架天线,我低头调个频的功夫,人就没影了!邪了门了!”
田龙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戳了陈默一下,嘴角抿得紧紧的,憋得肩膀微颤。
许三多给指了指林边的土路痕迹:“顺着车辙印找,多半是走岔了。别往深林里去,容易迷路。”
那副班长连声道谢,猫着腰就顺着车辙摸过去了。
一路往上,断断续续碰了四五拨人:
有炮兵专业的学员扛着测角仪,边走边喊战友的名字;
有卫生队的兵提着医药箱,跟着班长沿路搜;
还有个营里的教导员,带着两个班长往回走,帽檐沾了片松针,脸色沉得很,看样子是没找着。
“你们也出来找人?” 教导员看见许三多,停下脚步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嗯,刚找着,往回带。” 许三多点了点头,“教导员也留神脚下,坡滑。”
“这帮熊孩子,后半夜困得魂都飞了。” 教导员摆了摆手,“行了你们赶紧归队,我们再往前摸一段。”
田龙起初还绷着神经,生怕挨训,越走心越松。
他悄悄侧头瞥了陈默一眼,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对方,眼神往周围寻人队伍的方向斜了斜 。看来不是咱们一家出糗,满山都在丢兵。
陈默耳朵尖红得发烫,脑袋垂得快埋进胸口,脚步下意识加快了些,恨不得立刻钻回队伍里藏起来。
快到队伍停留的山坳时,
张岭从暗处迎了过来,手里攥着指北针。
“排长,可算回来了。” 他压着声音,往身后的山道努了努嘴,“这都过去七八拨找人的了,看来今晚是集体掉队夜啊?”
许三多走到队列边,目光扫过两列站得笔直的身影,见没人再缺,才低声吩咐:
“通知各班,前后间距再收半米,每班多设一个联络员,三分钟碰一次人数。下一个休整点集体点名。”
“是。” 张岭应完,又瞅了眼垂着脑袋的陈默,憋着笑补了句,“咱们好歹是全须全尾找回来了,有的区队啊,估摸得搜到天亮。”
许三多没接话,抬手比了个前进的手势。
队伍重新迈开步子,整齐的脚步声踩碎夜雾,融进满山细碎的呼喊与脚步声里。
后半夜的山坳浸在露水里,帐篷顺着背风坡一字排开,帆布被山风刮得轻轻鼓荡,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队伍是第一批抵达宿营地的,卸装、搭帐一气呵成,这会儿营地里只剩此起彼伏的轻鼾声,混着远处的虫鸣,沉得很。
许三多刚查完第三班岗,指尖挨个按过帐篷地钉,确认都扎得牢固,又扯了扯防风绳,绳身绷得笔直。
他脚步放得极轻,胶鞋踩在腐叶上几乎没声,绕着帐篷群慢慢往哨位走。
岗亭边的哨兵抱着枪斜靠在树干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正粘得打架。
冷不丁听见二班帐篷里炸起一声吼,
他浑身猛地一哆嗦,枪瞬间端平,两步就窜到帐篷门口,刷地一下拉开了拉链,声音紧绷:
“什么情况!”
拉链响动惊得帐篷里半排人都弹了起来。
有的攥着作训服往身上套,有的迷迷糊糊去摸枕边的枪,个个睁着惺忪的眼,你看我我看你,全没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
最里头铺位上,
侯宇蹬着睡袋在地上滚了半圈,胳膊在空中挥得有劲,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喊:“冲啊…… !”
许三多听见动静赶过来的时候,正撞见这一幕。
他站在帐篷门口,手电光压得很低,扫过一圈懵懵的脸,最后落在地上蹬睡袋的人身上,嘴角抿了一下,很快又放平。
“田龙。” 他压着声音叫,“叫醒他,都继续休息,没事。”
田龙坐在铺位边上,耳根子红得发烫,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探身过去,伸手拍了拍侯宇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醒醒!别喊了!做梦呢!”
侯宇猛地睁开眼,看着满帐篷坐起来的战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滚到地上的睡袋,愣了好半天,脸唰地红透了,攥着睡袋边半天说不出话。
“都躺下。” 田龙挥了挥手,压低声音训,“大惊小怪的,就是说梦话。赶紧睡,明天还有三十公里山路。”
帐篷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大家重新躺回去,偶尔有憋不住的轻笑,埋在被褥里闷闷的,很快就散了。
第二天一早开饭,这事顺着风就传遍了半个区队。
各班打饭的时候,都有人端着搪瓷饭盆往二班这边凑,胳膊肘碰碰田龙的胳膊,挤着眼睛笑:
“听说你们班昨晚出了个孤胆英雄啊?!”
还有人伸手拍了拍侯宇的肩膀,故意板着脸:
“可以啊兄弟,梦里都不忘战术,回头给我们传授传授经验?”
侯宇捧着饭盆,脑袋埋得快贴到盆沿,稀里呼噜连喝了三碗菜汤,脸埋在热气里,连头都不敢抬。
田龙扒拉着米饭,斜了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对着凑过来的人抬了抬下巴:
“去去去,吃你们的饭去。再笑,下午爬坡让你们班打头阵,多扛两斤电台。”
周围几个人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赶紧转回身扒饭,饭勺碰着盆沿叮当作响,混着山坳里的风,飘得老远。
第二天的日头比头天更烈,刚过晌午,盘山道上的浮土就被晒得发烫,胶鞋踩上去扬起细细的尘。
队伍的步点明显沉了一截,头天还能踩得齐整的脚步声,这会儿稀稀拉拉拉开了间距,
不少新兵腿上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晃一下肩,指尖攥着背囊带反复往上提,
后颈的汗顺着脊梁往下淌,在作训服后背洇出一片片白花花的盐霜。
许三多立在道边的土坎上,左手腕抬到眼前,指尖按在手表上,目光扫过刻度,又抬眼望了望前头绕山而去的弯路,眉头微微蹙起。
张岭从队尾巡过来,手里攥着半壶凉白开,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凑过来:“排长,咋停在这儿?”
“你看这速度。” 许三多下巴往队伍方向轻点,“照这么挪,中午赶不上预定的大休息点。”
“那有啥难的,歇什么歇,咬咬牙往前赶,天黑前总能扎营。”
张岭满不在乎地摆手,目光扫过队伍里几个脚步拖沓的新兵,
“这帮小子就是没吃过苦,真搁咱部队拉练,谁管你累不累,任务节点卡死了,走不动就上收容车。”
“不行。” 许三多摇头,语气平静,
“头一回全装长途拉练,硬顶容易抻了韧带、磨坏脚掌,后半程更掉链子。中午减半小时休息,不挖无烟灶了,就地吃压缩干粮,省出的时间匀给赶路,也留二十分钟让他们揉腿松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