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眼睛瞪得圆圆的,隔着掌心含糊地问:“啥?首长说啥?”
袁朗被他懵懵的样子逗笑,收回手,屈起指节轻轻敲了下他的脑门。“装傻。”
晚风卷着远处水房的流水声吹过来,掀动许三多的衣角。
他摸了摸被敲的脑门,低头往前走,耳朵尖却还红着,脚步却比刚才轻快了些。
上午的日头把战术训练场的沙土地晒得发烫,土坎边的白杨树蔫耷耷垂着叶子,蝉鸣扯得悠长,混着远处队列的喊号声,飘得漫山遍野都是。
一班的人横七竖八瘫在树荫底下,作训服后背洇出大片白花花的汗碱,空枪横在腿边,个个张着嘴喘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高波四仰八叉躺在草皮上,掀着领口往怀里猛扇风,军靴蹬得脚边沙土簌簌往下掉。
他盯着头顶晃悠的树叶,嗓子哑得发沙:
“邪了门了。刚才跟排长搭伙练交替掩护,顺得跟抹了油似的,怎么咱们自己分两组练,处处是窟窿?”
林知远坐在他旁边,摘了作训帽扣在脸上,闷声闷气的声音从布底下透出来:
“那还用说。排长在边上盯着,你迈错步、侧身慢半拍,他胳膊肘一顶就给你掰过来。每个动作卡在哪停几秒、眼神落哪块土坎,他嘴就没停过,能不顺吗。”
沈峤蹲在边上拧矿泉水瓶,指节攥得发白,拧了两下才咔哒一声拧开。
他仰脖子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颌线淌进衣领里也顾不上擦。
放下瓶子抹了把嘴,咳得直皱眉:
“可不是。排长那脑子,不光战术,咱们每个人哪块总错、哪块忘得快,门儿清。刚才我出枪慢了半秒,他隔三米远都能瞅见,小石子儿直接弹我脚边。”
楚瑜撑着胳膊想坐直,腰一酸又跌回去,嘶地抽了口冷气。
他揉着后腰贴在树干上,一脸生无可恋:“什么时候咱们能练到排长那水平啊。我现在能把整套动作顺下来不卡壳,就烧高香了。”
谢临靠在土坎上,用袖口蹭额角的汗,袖子湿得能拧出水。
他摇摇头,语气实诚得扎心:“别想那么远。年底能摸到排长给咱们定的及格线,这俩月就没白练。”
晏川坐在地上,用手指戳着沙土画歪歪扭扭的跃进路线,画了擦,擦了画,土面上一片乱糟糟的痕迹。
他叹了口气,指尖在土里戳出个小坑:“说真的,我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陆峥正揉着发酸的胳膊肘,闻言歪过头看他,脸颊上还沾着点沙土:“啊?好端端的怎么怀疑起智商了?”
温澈掰着自己的手腕,关节咔咔轻响。
他抬了抬眼,语气里全是无奈:“这还不简单。排长示范的时候,看着轻飘飘几步就到位,咱们眼睛瞅着会了,真上手 ——”
“胳膊腿全不听使唤。”
傅凛接话接得快,他捶了下脚边的土,一脸挫败,“该卧倒的时候慢半拍,该跃进的时候卡壳,跟个提线木偶似的,线还缠一块儿了。”
祁叙翻着怀里的小本子,纸页都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红笔改的动作要点。
他指尖划过一行行字,叹了口气:
“咱们班四十多号人,哪个不是高考掐尖进来的?这一星期,排长挨个带着抠动作,手把手纠正了一遍,才练出这么点雏形。”
喻珩把脸埋在膝盖里,闷声闷气地接话,声音都蔫了:“所以我现在也跟晏川一样,开始怀疑自己智商了。以前念书啃难题也没这么费劲过。”
话音刚落,高波猛地坐起来,拍得裤子上的尘土四处飞。
他抓起身边的空枪往肩上一挎,嗓门亮得惊飞了树上的蝉:
“别嚎了!歇够十分钟接着练!排长说了,下午挨个抽查,不合格的,低姿匍匐加练三趟铁丝网!”
树荫底下瞬间响起一片哀嚎。
众人骂骂咧咧地撑着身子往起爬,嘴里抱怨着 “班长你是人吗”“这日子没法过了”,手上却麻溜地拍掉身上的土、整理装具,连刚才瘫得最软的晏川都一骨碌爬起来,攥着枪往训练场中间走。
收操哨音拖着尾音飘过训练场,各班扛着枪往营区走,鞋底蹭着沙土,扬起一溜浅黄的烟尘。
夕阳把杨树影子拉得老长,树荫底下,
许三多蹲着,膝盖上摊开硬壳文件夹,笔尖在打印的训练统计表上勾划,指节沾了点淡灰色的铅末。
脚边立着半瓶矿泉水,凝着细密的水珠。
“排长。”
声音有点发干,从旁边飘过来。
许三多抬头,看见四班长冯斌攥着枪带站在边上,耳根有点红,副班长方临跟在他身后,指尖无意识揪着作训服下摆,俩人都有点踟蹰,鞋底在地上碾来碾去,蹭出浅浅的土印。
“怎么了?” 许三多把笔夹在文件夹里,抬眼看着他们。
冯斌挠了挠后脑勺,往前蹭了半步:
“也没啥大事…… 就是我们班顾临川、温柏言他们几个,单兵交替掩护那套动作,总也不开窍。”
方临在旁边补了句,声音不大,掀开自己袖口露了个边,胳膊肘上蹭着块淤青:
“他们几个急,天天吃完晚饭就自己加练,摔得胳膊腿上青青紫紫的,越急越错,我俩陪着抠了两天,也没找着症结。”
许三多没说话,抬手扫了眼腕上的手表,表盘映着夕阳的光。
他指尖在文件夹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晚上七点半,把有问题的都带这儿来。我挨个过一遍动作。”
“哎!谢谢排长!” 冯斌眼睛一下亮了,绷着的肩膀瞬间松下来,差点蹦起来,“我们一定准时到!绝不多耽误您时间!”
许三多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去吃饭。空着肚子练不出名堂,摔得更疼。”
“哎知道了!” 俩人齐刷刷敬了个礼,转身就往食堂方向跑,跑出去几步,还能听见冯斌压着嗓子喊 “我就说排长肯定答应!”,
方临跟着笑,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连刚才垂着的枪带都晃得有了劲头。
许三多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低头合上文件夹,指尖蹭了蹭封皮上的灰尘,转身也往营区走。
夕阳落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暮色漫过训练场的土坎,西天剩最后一点橘红,蚊虫围着路边的路灯嗡嗡打转。
许三多扫过眼前站得整整齐齐的四十八个人,眉头微微蹙起,指尖在文件夹上点了点,看向站在排头的冯斌:“你们班,所有人都有问题?”
冯斌赶紧往前蹭半步,挠着后脑勺嘿嘿笑,耳根有点发烫:
“不是排长,主要是那六个不开窍的。剩下的…… 这不寻思您在这儿,也想跟着听听,瞅瞅自己有没有藏着毛病。”
方临在旁边补了句,声音不大:“都攒着想偷师,拦都拦不住。”
许三多没再说什么,把文件夹递到方临手里,抬手脱掉作训服外套,搭在旁边的树干上。
“叫人吧。” 他活动了下手腕,声音平稳。
“顾临川!温柏言!谢衡!崔浩!江亦辰!程闻远!出列!” 冯斌扯着嗓子喊,“都麻利点!别磨磨蹭蹭耽误排长时间!”
六个人应声站出来,个个脸有点热,攥着空枪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推我我推你分好三组,站到土坎前的空地上,互相递了个眼神,深吸一口气开始做动作。
起身、侧身、跃进、卧倒、掩护,六组人依次过了一遍,沙土蹭得裤腿发白,动作倒也算连贯,就是处处透着别扭。
旁边站着的四十多个人都抻着脖子看,时不时有人偷偷点头,又赶紧摇头。
许三多全程抱着胳膊站在边上,眉头越皱越紧,视线跟着每组人的动作走,没插话,直到最后一组收枪站定,才往前走了两步。
“顾临川。”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楚,“起身的时候腰抬太高,整个上半身轮廓全露出去了。真在战场上,对面狙击手瞄准镜里,你比靶子还显眼。”
顾临川脸唰地红了,攥着枪带抠了两下,小声嘟囔:“我…… 我着急掩护队友,没顾上。”
“温柏言。” 许三多没接话,转向第二个人,“掩护的时候枪口往下压半寸。刚才你转身,枪口扫过你队友后背了。实战里保险没关,走火就是误伤。”
温柏言赶紧低头看自己的枪口,脸也烧了起来,忙不迭把枪往外侧挪了挪。
“谢衡。” 他又看向第三个人,抬脚轻轻碾了碾脚下的沙土,
“落脚太重,砸得尘土飞。交替掩护拼的就是动静小,你这脚步,隔着三十米外就能听见,不等你靠近,人早跑了。”
谢衡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干笑两声:
“我就说怎么每次摸哨,班长隔着老远就喊‘听见了’,我还以为他耳朵长。”
旁边有人憋笑,冯斌回头狠狠瞪了一眼,笑声立马憋回去了。
“崔浩。” 许三多没停,目光落在第四个人身上,
“眼睛只盯正前方,侧翼半眼都不扫。真遇上侧面绕过来的,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掩护不是只看前面,左右后三面,每两秒扫一圈。”
崔浩赶紧点头,下意识往左右瞟了两眼,动作有点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