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桓系着炊事班借的蓝布围裙,胳膊上沾了点葱花,端着一大搪瓷盆酱炖排骨往桌上墩,盆底磕得塑料布轻轻颤。
“可算来了,再等会儿菜都凉了,排骨凝了油就没法吃了。”
“催什么,这不是到了。” 袁朗随手扯了把椅子,侧身让许三多先进。
许三多掀门帘的脚步顿了半拍,目光扫过桌上三菜一汤,又抬眼看向袁朗,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蹭了蹭裤缝。
他知道队里的情况,袁朗那点工资都给了他,怎么会有余钱来小食堂开小灶。
“你那是什么眼神?”
袁朗挑了挑眉,拉着他胳膊往桌边走。
“别看他。” 齐桓扯了扯围裙带子,拿起公筷往碗里拨青菜,
“指望他请客,得等到下个月发津贴。这顿算我的,工资还剩点,够吃两顿。”
许三多赶紧往后欠了欠身,摆手:“齐桓,不用破费,食堂的饭就行。”
“少客气。” 齐桓冲袁朗抬抬下巴,“去,把窗台上那橘子汁拿过来倒上。站那儿看戏呢?”
袁朗笑着应了声,手掌轻轻按在许三多肩窝,往下稍一用力,把人按坐在椅子上。
“急什么,先坐。跑不了你。”
许三多坐得笔直,手搭在膝头,筷子捏在指尖转了半圈,没好意思先动。
齐桓又端了盆土豆炖牛肉过来,热气扑得人鼻尖发暖。
他坐下就往许三多碗里夹了块肋排,肉炖得脱骨,酱汁顺着碗边往下淌。
“吃吧。我还不知道你?大食堂那俩馒头一碗熬菜,够你垫牙缝的?下午练了一下午战术示范,早饿透了吧。”
许三多耳尖瞬间泛起浅红,低下头扒了口米饭,声音闷在碗里:“还好,够吃。”
“还好?” 袁朗倒了半缸橘子汁推到他手边,指尖轻轻敲了敲搪瓷缸沿,嗤笑一声,
“你档案的后勤备注栏里,特意标了‘食量偏大,野外补给酌情加量’,我当初调档的时候都看笑了。”
许三多抬头瞪了他一眼,腮帮子微微鼓着,没反驳,低头狠狠咬了口排骨。
齐桓横了袁朗一眼,又给许三多夹了一筷子牛肉:
“别听他贫。多吃点,真有个磕着碰着、扭个腰脱个臼的,还得指望你出手。”
许三多点点头,嚼完嘴里的肉,很认真地应:“嗯,放心。”
袁朗靠在椅背上,慢悠悠给他夹菜,碗里堆得冒尖:
“回头我跟大队长说一声,伙房加餐标准得提一提。不然把我们的宝贝兵饿瘦了,就不好了。”
许三多只当没听见,筷子往青菜碟里伸,眼皮都没抬一下。
“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齐桓拿起汤勺盛汤,勺沿磕在盆沿上叮一声响,“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袁朗摊摊手,笑得无奈:“得,现在我成多余的了。合着我是招人嫌了呗。”
话音刚落,
许三多啃完一块排骨,嘴角沾了点浅褐色的油星,自己浑然不觉,还伸手去拿橘子汁。
袁朗往前倾了倾身,指腹轻轻蹭过他的唇角,动作自然得像抬手拂掉肩上的落叶。
“当” 的一声轻响。
齐桓手里的汤勺磕在了汤盆沿上。
他举着勺子僵在半空,瞪了眼袁朗,看看他收回去的手,又看看许三多愣怔的侧脸,眉毛快挑到了发际线。
汤汁顺着勺边滴在塑料布上,晕开一小片油迹,他都没察觉。
袁朗抬眼扫他,语气平淡得很:“看什么?盛汤。”
齐桓猛地回神,赶紧低下头往搪瓷碗里舀汤,手腕都差点抖了。
盛完推到许三多跟前,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慢慢喝,烫。不够锅里还有。”
坐下的时候他又偷偷瞟了袁朗一眼,
心里犯嘀咕,当初挖自己进大队的时候,也没见队长这么细心,连人嘴角沾点油都管。
许三多捧着汤碗,热气熏得脸颊发红。
他小口抿着汤,没说话。
隔间里只剩碗筷碰撞的轻响,还有窗外的晚风掀得门帘边角轻轻晃。
肉香混着橘子汁的甜气,在暖融融的灯光里慢悠悠地飘着。
齐桓撂下汤勺,换了双干净公筷,夹了块挂着亮糖醋汁的锅包肉,放进许三多碗里。
脆壳还带着刚出锅的酥劲,热气裹着酸甜气往上飘。
“队长说你口重,甜的辣的都爱吃。我跟炊事班老班长磨了三天才学会的,你尝尝,脆不脆。”
许三多捏着筷子夹起来,咬了小半口,咔嚓一声轻响。
他咀嚼的动作顿了半秒,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再抬头时,眼尾泛着点浅红,他抬手蹭了蹭眼角,指尖沾了点湿意,声音发闷:“嗯,好吃。”
“咋了这是?” 齐桓瞅得真切,往前探了探身子,伸手就要去掀窗户插销,“蒸汽熏着了吧?这屋闷,我开条缝透透气。”
“不用。” 许三多拦了他一把,低头扒了口米饭,声音闷在碗里,“没事,呛了一下。”
袁朗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半根筷子,眼底含着笑:
“别管他,吃顺嘴了都这样。别客气,照你档案后勤栏那备注,这一桌子菜刚够你垫个底。”
“真够了。” 许三多抬头看他,腮帮子还鼓着一块,说话含糊。
“够什么够。”
齐桓横了袁朗一眼,又端过那盆炖肘子,专挑瘦而不柴的地方夹了两大块,堆得许三多碗边都冒了尖,
“天天从早泡到晚,带完新兵抠老兵,战术示范、体能加练连轴转,不多吃点,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袁朗也跟着伸筷子,挑了块带点皮的肘子肉搁进去,语气慢悠悠的:
“皮养力气,多吃点。下午示范低姿匍匐,磨破的地方还得补呢。”
许三多没再推辞,低下头一口接一口地吃。
搪瓷碗的热气扑在脸颊上,暖得人鼻尖发潮。
他肩线不知不觉松了下来,原先绷得笔直的脊背也往椅背上靠了半分,搭在桌沿的指尖放得平缓,连吃饭的节奏都慢了下来。
齐桓坐在对面,瞅着他碗里的菜见了底,又悄悄把炖排骨往他跟前推了推。
嘴角偷偷翘了半分,又赶紧绷住,转头给袁朗也夹了一筷子青菜,嘴硬得很:“你也吃,别光坐着看热闹。”
“哟,今天沾三多的光了。” 袁朗笑着夹起来,挑眉看齐桓,“往常我来蹭饭,你可只给我盛碗汤。”
“爱吃不吃。” 齐桓哼了一声,把盛汤的勺子往盆里一放,目光转回去落在许三多身上,语气放轻,“不够还有,锅里留着呢。”
门帘在身后轻轻晃了晃,
齐桓卷着袖子擦桌子上的油迹,搪瓷盆碰撞的轻响从屋里飘出来。
袁朗和许三多顺着墙根往办公楼走,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踩在满地杨树叶上,沙沙地响。
“齐桓手艺还行吧?” 袁朗双手插在裤兜里,脚步放得慢,侧头看他。
话音刚落,许三多喉间轻轻滚了一下,没忍住打了个细碎的饱嗝。
他赶紧抬手捂住嘴,耳根唰地红透了,头往下低了半寸,脚尖碾着地上的碎树叶。
袁朗先是愣了愣,随即低笑出声,越笑越厉害,肩膀都跟着抖。
“三盆排骨两盆肉,连底汤都泡饭吃干净了,你还跟我说食堂的饭够吃?”
许三多脸更红了,踢着脚边一颗小石子往前滚,闷声不说话。
袁朗笑着伸手,掌心轻轻揉了揉他的脸颊,指尖带着点晚风的凉意。
“行了,不笑你了。送你回办公室,正好给你搭把手整理训练台账。”
许三多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嘴角往下抿了抿。
他哪能不知道,队长所谓的搭把手,就是搬个椅子坐在旁边看,顶多递支铅笔倒杯水,活还是自己干。
袁朗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手掌往下滑,轻轻搭在他后颈处,指腹蹭了蹭他的发尾。
“别在心里嘀咕我。齐桓会的菜多着呢,糖醋鱼、粉蒸肉,慢慢给你做。”
许三多抬眼看他,眼神亮堂堂的,带着点认真的好奇:“首长会做什么?”
“我啊。” 袁朗挑了挑眉,故意卖关子,“找机会带你吃烤全羊,整只架在火上烤,撒上孜然辣椒,皮脆肉嫩。”
“首长做吗?” 许三多追问了一句,脚步都停了下来,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执拗。
袁朗也停下脚步,微微俯身,两人离得近了些,路灯的光落在许三多眼里,亮得像盛了碎星。
他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怎么,想吃我做的饭?”
许三多点点头,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嗯,想。”
袁朗看着他直白又澄澈的眼神,心里软了一下,直起身笑着应:“好啊,等这次军训结束,给你烤。”
“谢谢首长。” 许三多弯了弯眼角,嘴角悄悄往上翘了半分。
“该说谢谢的是我。” 袁朗的声音轻了些,动了动自己的左肩,“我身上的老伤,现在阴雨天都不疼了,全靠你配的药。”
“药不能停。” 许三多立刻收起笑,一脸正色,“还得巩固两个月。还有首长别总熬夜看方案,对腰不好,旧伤容易反复。”
他话音还没落,
袁朗就伸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掌心带着点薄茧,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
“打住,说点我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