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东阳基地的车队,在清晨灰蒙蒙的天光中驶离了北城基地。
太佑谦和那位赵德明部长被安排在同一辆经过加固改装的军用越野车内。赵部长约莫四十多岁年纪,身材已经有些发福,穿着一身熨烫得一丝不苟、却难掩其官僚气息的基地制式常服。
他脸上总带着一种久居人上、习惯性打量和评判他人的神情。从太佑谦上车开始,他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小眼睛,就时不时地用一种混合着审视、好奇以及难以掩饰的轻蔑目光,扫过太佑谦那张过于漂亮、甚至带着点“女气”的脸庞,以及那身与周围军人格格不入的、即便穿着战术服装也难掩其独特风姿的气质。
在他那套固有的价值体系里,太佑谦这样的“戏子”,不过是靠着祖辈荫庇和一副好皮囊,在末日里投机取巧、哗众取宠罢了,根本不值得他这位实权部长高看一眼,更不配让基地如此兴师动众地派遣护卫。
太佑谦何等敏锐,他几乎立刻就从对方那细微的表情和肢体语言中,读懂了那份毫不掩饰的偏见与不屑。
若是平时,他或许会带着几分戏谑和恶趣味,用他淬了毒的伶牙俐齿,三两句话就把对方噎得下不来台。但此刻,他所有的心思都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紧紧牵引着,系在了远在东阳基地、那片狼藉不堪的店铺废墟上。
愤怒、心疼、对未来的担忧……种种情绪如同滚烫的岩浆在他胸中翻涌,让他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理会身边这个无关紧要之人的无聊态度。他只是沉默地靠在车窗边,目光投向窗外那飞速倒退的、满目疮痍的世界——断裂的高速公路,倾颓的摩天大楼骨架,废弃车辆堆积成的钢铁坟场,以及偶尔在远处地平线上出现的、如同鬼魅般蹒跚而行的零星丧尸。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挂在颈间的一个小小的香水瓶。
车厢内的气氛压抑而沉闷,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噪音持续作响。
就在车队行驶到一处地形变得复杂起来的区域,两侧是连绵起伏的、由废弃工厂和高大冷却塔构成的、如同怪兽骸骨般的灰色剪影时,灾难,毫无征兆地猛然降临。
仿佛是地狱之门在这一刻洞开,如同潮水般汹涌的丧尸群,从那些庞大废墟的每一个窗口、每一道裂缝、每一条阴暗的巷道中,嘶吼着、咆哮着,疯狂地奔涌而出!
它们的数量之多,密度之大,远超乎任何人的想象和预案,根本不是之前路途上遇到的、可以轻松解决的零星游荡者,而是一支庞大到令人绝望的、散发着浓郁死亡气息的军队!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这股污浊、恶臭、由腐烂肉体组成的恐怖洪流,就已经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将整个车队死死地困在了这片死亡之地!
“敌袭!最高警戒!依托车辆,构筑防线!自由射击!”
护卫小队的队长,一位脸上带着刀疤、经验丰富的老兵,声嘶力竭地吼出了命令,他的声音在瞬间爆发的、如同狂风暴雨般的丧尸咆哮中,显得异常尖锐和渺小。
下一瞬间,激烈的枪声如同除夕夜的爆竹般疯狂炸响!
训练有素的护卫队员们反应极快,他们以车辆为掩体,拼尽全力向汹涌而来的尸群倾泻着灼热的金属风暴。自动步枪的点射声、冲锋枪的扫射声、甚至还有精准狙击步枪的沉闷声响。
火光在昏暗的废墟间疯狂闪烁,刺鼻的硝烟味迅速弥漫开来,压过了丧尸身上那令人作呕的腐臭。子弹如同死神的镰刀,轻易地撕裂丧尸腐朽的躯体,打得它们肢体横飞,黑红色的粘稠污血和碎肉如同暴雨般四处飞溅,发出“噗嗤噗嗤”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太佑谦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剧烈鼓噪起来,猛烈地撞击着他的胸腔,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疼痛。
他透过布满灰尘的车窗,看到那如同无边无际的黑色潮水般涌来的丧尸,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没有像寻常人那样惊慌失措地蜷缩起来,而是眼神一凛,如同换了一个人。
他迅速俯身,从座椅下方拖出了周盛坚持要他随身携带的那个黑色战术背包,动作熟练地打开,取出了那支保养得锃亮、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紧凑型冲锋枪,以及几个压满了子弹的弹匣。
他快速检查了一下枪械状态,“咔嚓”一声利落地上膛,然后毫不犹豫地、猛地推开了沉重的车门,一个敏捷的侧滚翻,躲到了坚固的车身之后,毫不犹豫地加入了这场力量悬殊的生死之战!。
他或许没有经历过无数次血与火的淬炼,算不上最顶尖的战士,但他为了拥有自保的能力,为了不在关键时刻成为周盛的累赘,在射击训练场上流下的汗水、磨出的茧子,此刻化为了最坚实的底气。
他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那双平日里总是流转着万千风情的狐狸眼里,此刻所有的情绪都被剥离,只剩下全然的、冰封般的冷静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近乎残酷的杀意。
他利用车体作为掩护,稳定地据枪,扣动扳机,采用精准的点射,专门瞄准那些试图从侧翼靠近、或者行动异常迅捷的丧尸的头颅。他的动作或许不如身边那些身经百战的护卫队员那般迅猛流畅、充满力量感,却异常地稳定、精准,带着一种属于狙击手般的冷静克制。每一颗呼啸而出的子弹,都力求以最小的消耗换取最大的战果,有效地清除着威胁,为摇摇欲坠的防线分担着压力。
而与太佑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副驾驶座上、早已吓破了胆的赵德明部长。
这位平日里在后勤部门颐指气使的官员,此刻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肥胖的身体死死蜷缩在座椅下方,双手抱着他那颗梳着地方支援中央发型的脑袋,浑身抖得像是在打摆子,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如同濒死小动物般的呜咽声。
他透过车窗缝隙,看到车外那个他一路鄙夷的“花瓶”,此刻正冷静地举枪射击,眼神锐利如鹰,动作干净利落,一种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巨大的震惊以及无地自容的羞愧,如同毒虫般噬咬着他的内心。
他之前所有的轻视和傲慢,在此刻太佑谦展现出的勇气和能力面前,显得如此卑劣、可笑而又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