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过去,登山之期终至。
这一年间,花海宫外看似风平浪静,内里却早已将一切筹备妥当。七位仙子各推举一位,合共七个名额——其中一个给了宋应,余下六个,则是七女自麾下与交好势力之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皆是此界年轻一辈中出类拔萃、心性坚韧之辈。
这一日,八人——七位八曜境巅峰的仙子,加上宋应——领着那六名被选中的登山者,一行十四人,自花海宫之外腾空而起。
银发女子袖袍一拂,周身磅礴仙力涌出,虚空应声而裂,露出一道横贯天地的漆黑裂缝。十四人鱼贯而入,不过一瞬,便已横跨不知多少地域,自裂缝另一端踏出,稳稳落在了一片陌生的地域之上。
梦砀山,到了。
宋应双足落地的第一刻,神识便已如水般铺卷开来。他先是探查自身——道基稳固,气息内敛,经双修与一年苦修,那点被时序倒卷冲刷出的裂痕早已弥合,八曜境中游的修为虽因天地压制未有寸进,可肉身、魂灵、乃至一些新研究的战斗招式运用,却比一年前圆融了何止一截。
而后,他抬头望向前方,瞳孔微微一缩。
梦砀山依旧是那座梦砀山,山势巍峨,直插云霄,山体之上缠绕着层层古老的禁制道纹,六圣留下的气息厚重得令人窒息。可山脚之下,早已不是往昔那片空旷的荒野——
密密麻麻,全是人。
各方势力的旗帜在山门外林立,一道道身影盘踞各处,气息或强或弱,却无一不是此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坐镇一方的曜仙,有宗门倾巢而出的精锐,亦有散修之中的名宿。人虽多,却极有默契地分成了数片区域,彼此之间泾渭分明,气氛紧绷得仿佛一触即发。
而在人群另一侧,那三名执掌射、御、数的男子,正立于一处高坡之上,各自身后跟着一名气息精悍的登山者——他们三人每人的一个名额,显然也已定下。三人冷冷扫了过来,目光在宋应身上停留片刻,眼底皆掠过一抹不加掩饰的阴沉。
七女对此视若无睹。银发女子领着众人落在一处空旷之地,金发女子则笑嘻嘻地挽住宋应的胳膊,半点没有避讳旁人目光的意思,惹得四周又是一片侧目与低低的抽气声。
可宋应此刻却没工夫理会这些目光。
他的注意力,尽数被梦砀山周遭那片异象吸引了过去。
原本环绕梦砀山的,该是寻常的山野、林木、或是荒原。可此刻,山体外围竟生生多出了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
那云海浩渺无垠,白浪翻涌,云雾蒸腾,一眼望不到尽头,竟是将整座梦砀山的下半截都托在了云海之上,只露出上半截山体与那高不见顶的山巅。而真正让宋应、乃至让在场所有人神色剧变的,是云海之上的东西——
一条条巨大的“船”。
那些船庞大得惊人,每一艘皆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通体不知是何种材质铸成,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船身之上刻满了繁复玄奥的道纹,隐隐有仙力在其中流转。它们并非凌空悬浮,亦非如寻常飞舟那般自由航行,而是沿着一条条横贯云海、散发着淡淡荧光的“轨道”,缓缓前行。
轨道偶尔两两相交,交汇之处爆出刺目的光晕;偶尔又彼此平行,各自延伸向云海深处。那些巨船便循着这些轨道,在云海之上往来穿梭,轰鸣之声如雷,震得整片天地都在微微颤抖。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每条巨船的船身之上,皆矗立着一门门硕大无比的“巨炮”。
炮口幽深,黑洞洞地指向云海各方,炮身之上道纹密布,仙力在其中缓缓蓄积,隐隐透出一股足以轰碎山岳、蒸发江海的恐怖威压。那等威压,即便隔着这么远,宋应都能清晰感知到——若被那种巨炮正面轰中,怕是寻常曜仙都得饮恨当场。
果然,当人战力到达一定极限见不到未来后,人们会选择利用外力。此界自行演化出巨炮,想必有着六道极圣和此界生灵的缘故。毕竟,界域的演化可不能凭空创造。
“这……这是什么东西?”
一名随行的登山者忍不住失声,脸上写满了茫然与震撼。不止是他,那六名被选中的精锐,乃至周围各势力的人群,此刻皆是仰着头,满脸错愕。
七位仙子亦是眉头紧锁。金发女子脸上的笑意早已收起,怔怔望着云海上的巨船,喃喃道:“飞舟?不像……哪有飞舟是沿着这般轨迹走的?还有那‘炮’……那等器物,绝非此界该有的东西。”
墨绿长发的棋赋女子素来冷静,此刻也罕见地凝重起来。她指尖道纹铺展,试图推演那些轨道的轨迹与巨船的动向,可推演了片刻,却蹙眉摇头:“推不出来。这些轨道与巨船的运转,不循此界任何已知的阵法、符箓、或是六艺之理。它们像是……自成一体的东西。”
青碧长发的琴赋女子轻声道:“可它们确确实实立在此地,环绕梦砀山。”
银发女子银发垂落,沉静的眸子扫过那片云海,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前所未有的凝重:“想来,是因你引动了六界融合。”
她转头望向宋应:“六界交融,此界蜕变,连带着这梦砀山也生出了变化。万古以来,梦砀山周遭从未有过这等景象——如今这片云海、这些巨船与轨道,怕便是世界蜕变之后,自六圣当年留下的手段里显化出来的新物,或是天地自行衍生的新局。”
宋应没有说话,只是仰头望着那片浩浩荡荡的云海巨船,心底亦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两世为人,上一世登临半步十曜、横推诸天万界,见过的奇珍异宝、秘境险地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这等景象——不是飞舟,不是法宝,不是阵法化形,而是如同某种战争利器般的巨舰,沿着既定的轨迹航行,还配着那足以弑仙的巨炮。这已确实超出了万界的常理,倒像是某种……他一时也说不清的东西。
有着地球的科技味道,不过宋应并不是一叶大帝,根本不理解巨炮的原理,当然无法猜测出这具体有什么说法。
他立于原地,神识铺卷,将那浩荡的云海与巨船一寸寸纳入感知,心底的分析却已如水般流淌开来。
其一,是仙力。
若入了这片轨海,众人还能如常催动仙力,那便算不得绝境。巨炮威力再恐怖,归根到底也只是纯粹的力量轰击——它能轰碎曜仙的仙体,却无法在炮击之中附加“锁死生机”“断绝重生”“禁绝恢复”一类的仙人手段。而曜仙之所以超脱凡俗,除却寿元无尽,最根本的便是那近乎不讲道理的各种能力,在恢复力加持下,只要不是一击将浑身每寸肌肤、每缕神魂在同一瞬间彻底碾成齑粉、连一粒存身的微尘都不剩,那么凭借曜仙的肉身生机与仙力运转,伤口便能在瞬息之间复原如初。
换言之,巨炮轰在身上,疼是真疼,狼狈是真狼狈,却绝不会要了他的命。区区皮肉伤、筋骨碎,于他而言不过是呼吸之间的事。
真正麻烦的,是第二种情形——若入了轨海,仙力被压制、被禁绝,那便截然不同了。不能催动仙力,便无法腾空、无法撑起防御壁垒、无法在船毁的刹那自救,一旦落海,生死便再不由自己。
其二,便是巨炮的驱动。
宋应眸光扫过那些炮口微抬、道纹缓缓蓄积的巨炮,心底将两种可能都推演了一遍:若这些巨炮是到了既定距离便自行轰击的死物,那众人只需设法避开轨道交汇的节点,莫要撞上炮口即可;可若这些巨炮需要有人立于炮位之上、以仙力催动、吸取操控者的仙力方能释放——那便意味着,登上船后,众人极可能要与船上的“炮位”打交道,要么夺下操控之权,要么防着别船的炮口对准自己。
而无论哪一种,最要紧的都只有一件事——
不能落入轨海。
轨海之内究竟藏着什么危险,此刻无人知晓。可宋应几乎可以断定:一旦船毁人落,坠入那片翻涌的云海,便等于失去了继续前行的依凭,届时别说登顶夺宝,怕是连参与这一场梦砀山之争的资格都要一并丢掉。
是以,上船之后,众人首要之务不是伤人,而是设防——护住船身,确保这艘承载七人前行的巨船不毁、不沉、不倾覆。只要船还在轨道上,人便还有登山的希望;
船若没了,一切皆休。
宋应将这些关窍在心底一一理清,抬眼再望那片轨海时,眸中便只剩下一片沉静的笃定,再无半分初见时的惊乱。
也正在此时——
咚——!!
一声浑厚悠远、仿佛自万古之前传来的钟鸣,骤然自梦砀山山门方向响彻天地。
钟声回荡,云海翻涌,整片天地都为之一静。
这是登山之会开启的标志,也是催促各方登山者即刻登船的信号。
四周各势力的旗帜同时动了。一道道身影自各处掠起,朝着云海之上那些停泊或缓行的巨船飞驰而去,不过片刻,便有数艘巨船之上落满了人影,船身微微一沉,沿着各自所在的轨道缓缓驶出。
宋应不再多想,转身朝着身侧那六名精锐一挥手:“走。”
七人同时腾空,朝着最近的一艘巨船掠去,稳稳落在了宽阔的甲板之上。
这一艘船,是花海宫的。
此界但有曜仙坐镇的势力皆可遣一人入山,可花海宫七位仙子各握一次推举之权,合共七个名额尽归其手——宋应顶了其一,余下六人便是七女精挑细选出的精锐。
换言之,花海宫乃是此番在场所有势力之中,遣出登山者最多的一方。这便是宋应这一边的优势:人最多。理所当然独占一艘巨船,不必如那些只遣了一两人的小势力一般,与人拼船、看人脸色,更不必在混乱之中被人挤下船去。
七人方在甲板上站稳,脚下巨船便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船身微微一震,沿着脚下那条散发着荧光的轨道,缓缓向前驶去。
宋应立在船头,神识铺开,护住整艘船的周遭,同时沉声对身侧六人交代了几句——护船为先,避炮次之,万不可落海。
六名精锐齐齐应下,各自散开,分别守住船头、船尾与两舷,神识与仙力皆已暗暗提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
可就在七人刚刚站稳、乃至各方势力的登山者尽数登船完毕的刹那——
异变,陡生。
呼——!
一阵清风拂过,原本只是寥寥数条、清晰可辨的主轨道,竟在瞬息之间开始了疯狂的分化。
一条化作两条,两条化作四条,四条化作八条……不过短短几息的工夫,那原本还算规整的轨海便已膨胀了千百倍,化作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万千支轨。它们彼此交织、重叠、分岔,时而两两相交爆出刺目光晕,时而彼此平行延伸向云海深处,时而又扭曲成环、盘绕成结,竟是再也看不出哪一条是通往梦砀山山门的主道,哪一条又是通向绝路的歧途。
宋应立在船头,望着前方那片疯狂分化、密密麻麻的支轨,眉头先是微蹙,而后又缓缓舒展开来。
他先前的确生出过几分疑虑——万千支轨纵横交错,若是一不留神驶上了一条歧途,是否便会就此偏离梦砀山山门,甚至直接坠出轨海、丢了登山的资格?若是如此,那便必须在这万千支轨之中做出抉择,挑出那条唯一的正途。
也正因如此,他心底原本还盘算着:要不要安排一人,全力催动曜识,去感知、去猜测哪一条支轨才是通往山门的航道。
曜仙的曜识,天生敏锐,能感天地吉凶,预感之事向来极准——这一点,七位仙子先前便曾提及,她们那“此次会有人登顶”的预感,便是源自曜识。若能让六名精锐之中感知最为敏锐的那人,或是宋应自己,抛开杂念、全力催动曜识,去辨一辨这万千支轨的吉凶走向,凭曜识的精准,未必不能锁定一条最稳妥的航道。
可当他的神识真正铺卷出去、将前方轨海的走向一寸寸纳入感知之后,这个念头便被他自己否了。
因为他发现——这些支轨,是会不断交汇的。
那些看似各自奔向不同方向的支轨,在向前延伸的过程当中,竟在不断地两两相交、彼此汇合。偏向左侧的支轨,行出一段便斜斜切回,与右侧的支轨并作一处;汇合之后的新轨再行一程,又再度分化,化作数条新的支轨;而这些新的支轨,又在更远的前方重新交汇、重新融合。
整片轨海,根本不是一条条互不相干的死路,而是一张活的、不断重连的网。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走错一条轨道,并不会就此“结束”。
你即便驶上了一条看似偏颇的支轨,只要船还循着轨道前行,便总能在前方某个交汇的节点上,重新并回其他的轨道,继续朝着梦砀山的方向去。所谓的“歧途”,在这片不断交汇的轨海之中,根本不存在真正的一去不返——有的,只是绕远与迂回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