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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玄幻魔法 > 暗曜千古 > 第680章 笼中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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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后是一片开阔的缓坡,那棵巨树便立在坡顶。此刻树已倒下,只余一截齐胸高的巨大树桩孤零零地杵在原地,断口处的木茬新鲜得还挂着汁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木香,混着泥土的腥气,久久不散。

宋应走到树桩之前,低头看向那圈密密麻麻的年轮。一圈、两圈、十圈、百圈……越往里越是细密,密到肉眼几乎分辨不清,神识探入其中粗略一数,便知这棵树确确实实活了万年往上,远不止大婶口中所说的几百年。万年岁月凝在一截木桩里,此刻却成了老根家新房上的一根顶梁,说出去着实荒唐。

他抬起手,掌心贴上断口,神识顺着那些干枯的纹路一路探入根系深处。起初并无异样,根系早已随树身一同死去,生机断绝,只剩空壳。可当神识触及根系最末端、触及那片与地脉本源相连的土壤时,宋应的呼吸微微一滞——土里有光。

一缕极其微弱、却极其纯粹的青色道韵,正自泥土深处缓缓透出,丝丝缕缕地缠绕在那些枯死的根须之上。那道韵他再熟悉不过,笔蕴山河,墨藏万灵,字里行间尽是书卷气与浩然意,与崖壁之上那首诗的笔意如出一辙,同源同流,只是淡薄了不知多少倍。

宋应立在树桩之前,眼底浮出一抹明悟。他先前在荒原极西感应到的那股隐晦波动,源头从来就不是那面崖壁。崖壁上的诗是书圣亲手所留,是死物;而这棵树,是这方天地在漫长推演之中自然孕育出的活物。书圣坐化之后,魂灵尽数剥离、散入万物,这棵树因活得最久、根扎得最深,在万年岁月里无意间将散落于周遭天地间的书圣道韵一点点吸纳、沉淀,最终在根系深处凝出了这么一缕可辨的道韵,成了这方天地里书圣魂灵最浓郁的一处所在。

万年沉淀,方得此一缕。可惜,他终究是来晚了一步。

树身已断,根系与树冠之间维系了万年的道韵循环就此崩断,那缕青光正顺着断口丝丝缕缕地往外散逸,融入风里、融入土里、融入这片刚刚成型的天地之中,再难追寻。宋应反应极快,抬手便将人和印悬于头顶,又顺势展开神魂深处的小世界,对着那截树桩猛地一收,可惜只抢下了其中两三成,余下的七八成尽数散入天地,化作风中一缕再也抓不住的墨香。

那缕被他收入小世界的青光并未消散,而是缓缓凝聚,最终化作一枚巴掌大小的虚幻字迹,悬于小世界的天穹之上。那字笔画古朴、结构天成,并非万界任何一种已知的字体,却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蕴,隐隐散发着淡淡的墨香。而小世界内那方原本只壮大了血肉道域、方才又生出时序与魂灵雏形的天地,竟因这一枚字的落入,多出一缕极淡的书卷道韵,格局又圆满了一分。

宋应望着那枚虚幻字迹,心头的清明却并未带来多少轻松,反倒让他在想明白此事的同一刻,也想明白了另一件更令人无力的事。

六圣当年坐化,魂灵尽数剥离融于天地,他们并非沉睡在某处等待后人唤醒,而是化作了这方天地的万物本身。山川草木、江河湖海、乃至这棵树、这片土、这些生生不息的生灵,皆可能是六圣魂灵的一部分。想靠唤醒其一来寻出路,根本是痴人说梦——他要唤醒的,是一整方天地。而六圣留下的“等待时机”之语,也绝非某个开关、某道阵眼。这棵万年神树,穷尽万年岁月也只沉淀出这么一缕可辨的道韵;六圣要重聚魂灵、重踏十曜之途,需要的是亿万年乃至更漫长的演化,让散落天地间的魂灵自行汇拢。这盘残局从来就不是留给某个后来者去破的,它自己会走,只是走得极慢极慢。

曜仙寿元无尽,他原本等得起。可等得起,与等得到,终究是两回事。

接下来的时日里,宋应几乎踏遍了这方新天地的每一个角落。他去过东边那座城郭,城中人烟稠密、街市繁华,修行者虽不多,却也有几座小有名气的宗门;他横穿过北方连绵的山峦,山中灵兽成群、古木参天,不少地方连凡人都未曾踏足;他沿着蜿蜒的大河一路南下,看过渔村、看过沃野、看过一眼望不到边的旷野与荒原;他也曾深入地底探过幽深的洞穴与地脉,还曾在九霄之上飞掠了不知多少万里,试图寻出这片天地的边界究竟在何处。

这一番探寻下来,他心头的判断愈发清晰。这方新天地与先前那片荒芜死寂的书圣世界相比,最大的区别只有两点——其一,是广阔。六方世界合而为一,体量早已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他飞掠数日都未必能横穿一域,整片天地的幅员辽阔到令人心惊。其二,便是生机。这里有山川草木,有飞禽走兽,有村落城郭,有生生不息的凡俗人烟与修行传承,是一个真正活着的世界,再不是那片寸草不生的死地。

可唯独没有出口。

无论他如何探寻,神识撞在那层界壁之上依旧会被弹回;无论他将六大神器轮番祭出、倾尽八曜境仙力去轰,界壁都只是微微一荡便将力道尽数吞没;他甚至尝试过强行撕裂虚空,可空间刚裂开一道缝隙,便被这片天地自行弥合,仿佛此地根本不容许任何通往外界的通路存在。

数月徒劳,宋应停在一处山巅,望着天边缓缓沉落的夕阳,心底那点不甘终于被现实一寸寸磨平。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六道极圣的手段,远比他想象中要浩繁得多。

那六位存在,当年乃是九曜境巅峰的至尊,六道同辉,主宰万界数百亿年,是万界有史以来最强的三个时期之一。即便是上一世的他,登临半步十曜、俯瞰诸天万古之时,若当真遇上巅峰时期的六道极圣,也绝不敢说自己能赢。那等层次的存在,每一位都是能够镇压一个时代的怪物,六人联手,更是足以让诸天万界为之俯首。

而如今,他不过八曜境中游。

面对六道极圣的巅峰时期,他连望其项背的资格都没有;可即便是面对这六人坐化之前随手留下的手段——那层锁死神识的界壁、那自行融合推演的六界残局、那散入万物待其自行汇拢的魂灵——他也同样毫无办法。不是不够努力,不是不够聪明,是境界与底蕴上的鸿沟,根本不是努力与聪明能够填平的。

宋应立在山巅,任由晚风吹动他破碎的道袍,眼底的沉郁一点点沉淀下去,最终化作一片近乎认命的平静。出不去,便先留下来,好在他寿元无尽,耗得起。

他收拢心绪,回想那枚悬于小世界天穹之上、稳稳指向城郭的字迹,那是他入局以来得到的唯一一条明确线索。既然出不去,那便顺着这条线索走下去,看看这方由六道极圣亲手推演而出的新天地里,究竟藏着些什么。

宋应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漆黑遁光,朝着那座城郭的方向疾掠而去。

那枚虚幻字迹所指的城郭,名曰“文枢城”,是这方天地东南一域最大的城池。宋应自高空落下时并未遮掩行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自城门而入,反正以他八曜境的修为,这方天地里能看破他根脚的人,怕是一个都没有。

入城的第一刻,他便察觉到了不同。

这座城太“规矩”了。

街道宽阔笔直,以青石铺就,纵横交错如棋盘,四方城门两两相对,连屋舍的朝向、高低、形制都暗合某种法度。行人虽多,却不喧嚣,彼此相遇时皆会侧身让路、拱手致意,言语之间也多用敬语,偶有争执,也多是拱手论理,少见市井里常见的骂街与拳脚。整座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秩序感,仿佛城中之人骨子里便认着某套规矩,行止坐卧皆在其中。

宋应走了一阵,在一处茶寮落座,随手点了一壶茶,便不动声色地听起了邻座的闲谈。

不听不要紧,这一听,他心底那点模糊的猜想便彻底落了地。

这方天地,尊崇六艺。

礼、乐、射、御、书、数。

城中百姓自幼便要学“礼”,待人接物、婚丧嫁娶、尊卑长幼,皆有定法,违者轻则受人白眼,重则被族人逐出宗祠。学堂里教孩童识字,先教的不是经史子集,而是执笔、研墨、临帖,先生们常说“字如其人,书以载道”,写得一手好字的人,在这方天地里走到何处都受人敬重。街市上算账的账房、量地的工匠、乃至布阵的修士,皆以“数”为根基,算学一道在这方天地里发达得不像话,连寻常农户都能随口报出自家田亩的长宽与收成。

而乐、射、御三艺,也同样融进了生灵的骨血里。

茶寮对面便有一座乐坊,丝竹之声隐隐传出,曲调古朴悠远,听来令人心神安定。城西有演武场,每日都有少年在场上比箭,箭靶远在百步之外,中的者满堂喝彩,城中百姓看射箭的目光,竟比看斗殴还要热烈。城外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驾车者皆以御术自矜,一鞭一辔之间皆有章法,若是能在御术大比上夺个名次,光宗耀祖不在话下。

宋应端着茶盏,听着听着,眸光便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这方天地是六界融合推演而出的新世界,而六界,本就是六道极圣各以一艺为根基所开辟。六圣坐化、魂灵散入万物之后,这方天地在漫长演化之中,便自然而然地将六人的道烙进了生灵的血脉里。此地的生灵,从呱呱坠地那一刻起,便活在这六道至尊之道的笼罩之下,他们尊崇六艺、修习六艺,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敬的是什么,只当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是自古如此的风俗。

六圣虽已坐化,魂灵虽已散尽,可他们的道,早已成了这方天地的骨与血。

宋应端着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坐在茶寮的角落里,神识却在不经意间铺卷开来,将整座文枢城笼罩其中。他此番探查收得极轻,只如一层薄雾般贴着万物掠过,并未深入任何一处去细究根底——倒不是他谨慎过头,而是这方天地的情形,容不得他像在外头那般肆无忌惮。

他很快就察觉到了。

这座城里,有曜仙。

而且不止一尊。

城东那座最气派的府邸之中,有一道气息沉稳厚重,虽刻意内敛,却仍透出一股超脱凡俗的道韵;城西演武场旁的高阁之上,另有一道气息锐利如箭,锋芒藏而不露,却让周遭的修行者皆不敢轻易靠近;城南的乐坊深处、城北的学宫之中,也各有一道气机隐隐蛰伏,彼此之间相隔甚远,却都稳稳盘踞在这座城最要紧的位置上。粗略一数,光是文枢城一地,便至少有四五尊曜仙坐镇,而神识再往远处探去,东南一域的山川之间,更有数道同样层次的气息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如同夜空中的星辰,彼此并不相连,却共同撑起了这方天地的顶层战力。

宋应将神识收了回来,没有再往深处探。

他不是探不得,而是不敢探得太细。

曜仙之间的神识探查,从来都是一件极其敏感的事。曜光师之间互相扫一眼,多半只当是无意掠过,可同为曜仙,神识一旦深入对方道基、窥其境界深浅,便近乎一种无声的挑衅。宋应自己是外来者,根脚本就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若是被探查的那位曜仙修为不如他,倒还罢了,至多心中惊疑,未必会当场翻脸;可若是对方比他强——以这方天地的底蕴,坐镇一域的曜仙里未必没有八曜后期乃至八曜巅峰的人物——那便不一样了。

一个来路不明的外来曜仙,悄无声息地潜入城中,还敢以神识窥探本土强者的根底,换作是谁,都会先入为主地认定对方来意不善。这方天地本就与世隔绝、界壁森严,骤然多出一个不知从何处闯入的八曜境,那些坐镇此地的曜仙若生出敌意,联手围攻也并非不可能。宋应如今道基未复,又无退路可走,绝无必要在这种时候为自己招来一场无妄之灾。

更何况,他要探的本就不是这些人的修为。

他真正想知道的,是这方天地对“外来者”的态度。

若此地生灵世代相传、从未见过界外之人,那他这个突然出现的黑袍曜仙,便足以引起轩然大波;可若此地本就知晓外界的存在,甚至有着某种与外界相连的记载与传承,那他或许能从这些曜仙口中,问出些关于界壁、关于通道的线索。

念及此处,宋应放下茶盏,起身离了茶寮,朝着城中最负盛名的那座六艺阁走去。既然城中有曜仙坐镇,那这方天地的顶尖人物,多半也在这六艺阁中留有痕迹——他要找的线索,与其自己去城中瞎撞,倒不如从这六艺阁的高层看起,先摸清此地的势力格局与修行传承,再决定要不要与那些本土曜仙正面照面。

他走在青石长街上,周身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看上去便如一个寻常的过路旅人。街市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更无人知晓,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黑袍青年,乃是外界诸天悬赏榜首、令九曜至尊都要侧目的暗天大帝。

而宋应自己,也第一次在这方天地里,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身为“外人”的小心翼翼。

上一世他横推诸天、俯瞰万古,走到哪里都是万众俯首,何曾需要这般遮掩行迹、瞻前顾后?可如今被困于此,八曜境的修为在一众本土曜仙面前未必占得了便宜,稍有不慎便可能引来围攻,他不得不收起往日的傲气,先把自己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