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日里,宋应几乎踏遍了这方小世界的每一寸土地。
他自东向西横穿了整片龟裂的大荒,又折返向南,将那几座被削去半边的残破山脉从头到尾搜了一遍;他潜入过地底幽深不见底的裂缝,也在灰白浊云之上飞掠了不知多少万里;他翻找过崩塌殿宇下的每一处暗格,掘开过灵池干涸后留下的沙层,查验过那些暗灰色骸骨的每一道骨痕。可这片天地仿佛当真被某种力量抹去了所有生机与痕迹,除却荒芜、死寂与残破,什么都没能留下。
直到这一日,宋应循着一处极为隐晦的道韵波动,深入到了大荒极西之地的尽头。
那里横亘着一面万丈高的崖壁。
崖壁通体呈现出一种近乎玉质的青灰,与周遭龟裂的暗褐色大地格格不入,表面平滑如镜,寸草不生,亦无任何雕琢的痕迹,像是一方天然生成的巨大石屏,孤零零地矗立在这片荒芜地域的边缘。而那股隐晦的道韵波动,便是从崖壁之上散发而出的。
宋应落身崖前,抬手抚过壁面。
指尖触及的刹那,一股极其古老、极其苍凉的气息顺着指尖涌入体内,那气息霸道却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浸润骨髓的厚重,仿佛自万古之前便已存在于此,见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更迭。宋应眸光一凝,正要细细探查,崖壁之上却骤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
青光流转间,一行行字迹自石壁深处缓缓浮现。
那不是铭刻,更像是有人以无上神通将字句直接烙进了这片崖壁的本源之中,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道韵,字字珠玑,笔走龙蛇,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书卷气与浩然意。宋应抬眸望去,那竟是一首诗。
“万古挥毫落九天,一纸山河作长眠。
笔底曾吞千界月,墨中犹锁万灵烟。
道成不向云中隐,身合方知劫外玄。
待得重开天地卷,再书春秋第几篇。”
宋应站在崖壁之前,默默将这首诗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起初他只当这是某位大能留下的感怀之作,可念罢之后,闭目一回味,那字里行间透出的道韵便在识海中翻涌开来,与某个被他压在记忆深处的传说轰然对上。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书圣……”
宋应缓缓睁开眼,望着崖壁上那几行依旧泛着青光的字迹,呼吸不由得沉了几分。
六道极圣。
那是万界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三个时期之一。六位九曜境巅峰的至尊,同处于一个时代——要知道纵观万界漫长历史,能同时有六位及以上九曜境巅峰在世的时期,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个,而最后一次,便是如今正邪散三足鼎立、九曜至尊林立的当下。
传说之中,这六人当年主宰了万界数百亿年,六道同辉,举世无敌。可他们终究不甘困守于九曜境巅峰,遂相约一同尝试突破那传说中的十曜境,欲以身合道、超脱万古。
结果,失败了。
失败之后,六人因道途之争、因功过之分、因那场突破留下的因果与怨怼,爆发了争执,最终刀剑相向,六位至尊在这片自己创造的天地间打得天崩地裂、万界倾覆。可一番大战之后,六人却又尽释前嫌,重归于好。他们没有继续厮杀,也没有各自散去,而是共同做出了一个决断——就此坐化。
六人以秘法将自身魂灵尽数剥离,融合于天地之中,就此消散于万界。他们并非彻底消亡,而是在等待,等待时机成熟、等到后世有了充足的方法与机缘,再自天地间回归,重聚魂灵,再度尝试那未竟的十曜之途。
而六道极圣,各有一方属于自己的世界。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这片崖壁上的诗,笔蕴山河、墨藏万灵,字句间尽是书卷气与浩然道韵,分明是书法一道的极致体现。而这方小世界,便是六道极圣之中,书圣的世界。
宋应立在崖前,久久不语。
他能认出此地,已是极限。至于书圣为何将世界留在此处、这位至尊的魂灵又在天地间的哪一处沉眠、那六人留下的“等待时机”究竟在等什么——他一概不知。
但他知道一件事。
君子六艺,六圣各占其一。既然这里是书圣的世界,那么这方天地的周边,必然还存在着另外五圣的世界——礼圣、乐圣、射圣、御圣、数圣,五方世界彼此相连,或是以某种他尚未察觉的方式遥相呼应,共同构成了六道极圣留下的这盘残局。
宋应抬眼望向崖壁之外的远方,那片灰白浊云笼罩的荒芜大地依旧一眼望不到尽头。他此刻心头清明,却也愈发沉重。
他认出了此地是何方,却完全不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
是先寻出通往其余五圣世界的通道?还是先破解这面崖壁上的诗、找出书圣留下的线索?亦或是六圣的魂灵本就融合于天地之间,需要先唤醒其一,方能从这方天地中脱身?
宋应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再次抚上那行“待得重开天地卷,再书春秋第几篇”的字迹,眸光沉静如水。
他闭上眼,心念沉入神魂深处,将那方随身的小世界缓缓唤醒。
那方小世界是他以自身大道开辟而出的天地,内里早已吞噬了整片血海本源,血肉道域壮大无比,自成一方天地格局。此刻他将小世界自神魂之中托出,悬于掌心之上,而后小心翼翼地催动其本源,试着让它与脚下这方书圣世界的天地韵律,生出一丝共鸣。
这本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小世界与一方九曜至尊留下的世界,体量相差何止万倍,正常说来绝无共鸣的可能,宋应自己也未抱多大指望。
可下一瞬,他便愣住了。
掌心那方小世界刚一催动出本源波动,脚下这方天地便有了回应。
起初只是崖壁上的青光微微一颤,随后整片荒芜的大地都轻轻震了一震,那股震颤自地底深处蔓延开来,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巨兽被唤醒了心跳。紧接着,天地间的灰白浊云开始翻涌,龟裂的大地缝隙里透出淡淡的光,四面八方的界壁同时亮起,整方小世界都在以一种古老而沉缓的节律,与他掌心的小世界遥相呼应。
宋应猛地睁眼,眼底浮出一抹难以置信。
真的成了。
书圣的世界,回应了他。
没等他细想其中缘由,异变便已再生。
轰——
头顶那层永远散不去的灰白浊云骤然裂开,露出其后隐藏的、宋应以神识都未曾触及过的更高天穹。只见苍穹之上,五方截然不同的世界虚影骤然浮现,各自散发着截然不同的道韵——一方庄重肃穆、礼制森严;一方音律流转、弦歌不绝;一方箭意冲霄、锐气逼人;一方车马奔腾、驾驭万方;一方数理交织、推演天地。
礼、乐、射、御、数。
五圣的世界,竟一直悬于这方天地的上方,只是被浊云遮蔽,连神识都无法探知。
此刻书圣世界既已共鸣,五方世界便随之响应。六道极光自天穹垂落,将六方世界一一串联,而后在某种古老意志的牵引之下,六方世界缓缓移动,最终连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一线贯穿六界。
下一瞬,融合开始了。
宋应脸色剧变。
那不是寻常的天地交汇,而是六方世界本源的强行糅合。书圣世界在下,五方世界悬于其上,六道本源自那道直线之上奔涌而下,如同六条灭世的江河倾覆,轰然灌入最底层的书圣世界之中。整片天地在刹那间崩解、重组、再崩解、再重组,山川大地化作流光,天穹浊云凝为道韵,亿万道法则彼此冲撞交织,发出震彻万古的轰鸣。
这等力量,远超八曜境能够抗衡的极限。
宋应连祭出神器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便被那股融合的余波轰然掀飞。他不敢有半分停留,周身漆黑曜力尽数爆发,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拼尽全力朝着高空急掠而去,一直冲到六方世界融合的范围之外,方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悬于高空,低头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下方的世界正在飞速变换。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棵参天大树。
那树生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之上,枝干虬结,冠盖如云,粗壮的树干怕是需数十人合抱方能围拢。而在六界融合的力量冲刷之下,这棵大树周边的天地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推演——草木枯荣、四季轮转、沧海桑田,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
宋应眼睁睁看着那棵树生、长、盛、衰,看着它周遭的原野从荒芜变成沃土,从沃土化作村落,从村落又化作了城郭;看着它身旁的溪流干涸又涨满,看着它脚下的泥土被踩成小路,又被砌成石阶。树的年轮在一圈圈增加,周边的屋舍在一座座立起,人烟在一代代更迭,仿佛整片天地的光阴都被压缩成了一瞬,在他眼前疯狂快进。
宋应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棵树。
不知过了多久,推演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一座简陋的木屋已在树旁立起,屋顶却还缺着最后一片遮挡。两名身着粗布短褐的男子自屋中走出,抬着一把厚重的大斧,走到那棵参天大树之前,抡起斧头,一下一下地劈向树干。
咔、咔、咔——
木屑纷飞,斧痕渐深。不知劈了多少下,那棵见证了不知多少岁月更迭的巨树终于发出一声轰然巨响,朝着木屋的方向倾倒而下。两名男子合力将树干最粗壮的一段截断,用绳索捆了,喊着号子一路拖到木屋之前,又搭着梯子,将那段木材稳稳架上屋顶,成了那座木屋的顶梁。
宋应望着这一幕,整个人僵在了高空之中。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
脚下这片天地,已经彻底变了。
荒芜死寂的暗褐色大荒不见了,灰白低垂、永不消散的浊云不见了,那面刻着诗的万丈崖壁、那些残破的殿宇与暗灰色的骸骨,统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生机盎然的崭新天地:天是澄澈的蓝,云是流动的白,风里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远处村落炊烟袅袅,鸡犬之声隐隐可闻,脚下的土地坚实而温润,连玄气都比先前浓郁了不知多少倍。
宋应悬于高空,望着下方那座刚刚架上顶梁的木屋,久久没有动作。风自远方吹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扑在脸上,那是真正的、活着的世界的风,与先前那片死寂荒原里凝滞不动的浊气截然不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抹沉郁终于松动了几分。
他缓缓落了下去。
双足踏在新天地的土地之上,脚下的泥土坚实温润,带着几分湿润的凉意,缝隙里甚至能看见几株刚刚冒头的嫩草。宋应蹲下身,捻起一撮土,神识探入其中,仔细感知这片土地的年份与道韵。
土还是新的。
可土里却有岁月。
六界融合时的推演,将这片天地的光阴自开天之初一路快进至今,草木枯荣、沧海桑田、人烟更迭,一切都被压缩在那一瞬之间完成。推演虽快,痕迹却真,这方天地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草木、每一块山石,都实打实地经历了那漫长的岁月,绝非凭空幻化而出的虚景。
换言之,这已不再是一方死物般的小世界,而是一个真正活着的、有历史、有生灵、有传承的世界。
宋应站起身,环顾四周。这片天地比先前的荒原要浩瀚得多,一眼望去看不见尽头,远处有起伏的山峦、有蜿蜒的河流、有连绵的田野,更远处还隐隐可见城郭的轮廓。六方世界合而为一,体量早已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
他抬头,神识再度铺卷而出。
片刻后,宋应的嘴角扯出一抹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自嘲的弧度。
神识,依旧出不去。
那层锁死神识的界壁仍在,甚至随着六界融合变得愈发厚重、愈发坚不可摧。他本想着寻出脱身之法,结果一番折腾下来,非但没找到出路,反倒把六个笼子合成了一个更大、更结实、也更与世隔绝的笼子。
“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宋应低骂了一声,却并未如何懊恼。他既已认出此地是六道极圣留下的残局,便早有心理准备——这等九曜境巅峰至尊坐化前布下的局,岂是他一个八曜境中游说破就能破的。能引动六界共鸣、让这盘死局重新转动起来,已是天大的机缘,至于出去的路,急不得。
他静下心来,内视自身。
这一探,倒叫他有些意外。
方才六界融合时那股远超他承受极限的力量,虽将他掀飞,却也在无形之中淬炼了他的道躯。八曜道基本就被时序倒卷冲刷得松动不稳,可经此一遭,那些龟裂的经脉竟被本源之力重新填满、夯实,道基之上原本的裂痕虽未彻底弥合,却比先前稳固了数倍。更令他惊喜的是那方小世界——融合之时,他的小世界始终与书圣世界保持着共鸣,六界倾覆的浩瀚本源虽绝大部分化作推演新天地的养料,却也有一小部分顺着那道共鸣逆流而回,被小世界尽数吞噬炼化。
那方原本只壮大过血肉道域的小世界,此刻竟隐隐生出了时序与魂灵的雏形,天地格局比先前圆满了一大截。宋应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八曜境中游的修为,因小世界的壮大而松动了几分,隐隐有朝着八曜后期推进的趋势。
这般收获,倒是意外之喜。
宋应收敛心绪,将小世界收回神魂深处,转身朝着那座木屋所在的村落走去。
村落不大,几十户人家,屋舍多为土木所筑,简陋却整洁。炊烟自各家屋顶袅袅升起,鸡犬在土路上悠闲地踱步,几个孩童在村口追逐嬉闹,见了宋应这个陌生人,也不害怕,反倒好奇地围上来打量他一身漆黑破碎的道袍。
宋应随手招来一位路过的大婶,和声问了几句。
村民皆是凡俗之人,身上并无半分修行的气息,连最低阶的曜光师都算不上。他们说一口宋应能听懂的通用语,言语淳朴,说这村子叫“榆村”,世代居住于此,已不知传了多少代。村后那棵大树是村里的神树,自打有记忆起便立在那儿,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村里人逢年过节都要去树下祭拜。
“今儿个倒是砍了。”那大婶指着村后,脸上还有几分不舍,“老根家两兄弟要盖新房,缺根顶梁,村里商量了半宿,才准了他们去砍。那树,活了怕是有几百年了吧。”
几百年吗?
宋应在心底默算了一下推演的岁月,没有纠正。对这村子里的人来说,那棵树便是自天地初生便立在那儿的神树,几百年也好,几万年也罢,并无分别。
他谢过大婶,独自绕到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