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几日便到过年,时隔多年,穆玉茶站在关了他母亲多年的冷宫前,他站在远处,情绪漠然,让右越推门进去,传令帝王诏令。
穆玉茶下了令,让在这冷宫里守了一辈子的云氏回家。
当年的事,他和云氏之间的母子情谊断得差不多,但对方被困在这冷宫里多年,也的确是因为他。
到了最后,对这个人的爱也好,恨也罢,穆玉茶心里没有什么波澜的选择放下。
看在陆执的面上,让她回家。
云氏十六岁嫁给嘉禾帝,如今也才四十多岁,她跪在神像面前,闭着眼睛一心念佛 ,面容有种难得的沉静。
右越不知道如何称呼对方,站在门边,只能恭敬道:“夫人,陛下下令,让你回家了。”
云氏睁开眼,多年不理俗事,不知道如今是谁当了皇帝。
暮暮雪光中,她突然心有所悟的看了一眼外面,呼吸轻颤,手里拿着珠串缓缓起身。
天上下了小雪,宫人为穆玉茶撑着伞在雪中等了一会儿,没多久,看见右越的身后,一位穿着朴素的妇人背着个简单的包袱从宫门内出来。
穆玉茶看着她,她也同时抬头看向穆玉茶。
隔着一段距离,许久未见的两个人顶着风雪,遥遥对视。
仅一眼,云氏就认出了穆玉茶的身份,清淡如水的目光在穆玉茶苍白的脸上落了一圈后,又看向他两边的夹杂着不少白发的头发。
这是云氏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长大后的穆玉茶。
同她曾经想的差不多模样。
穆玉茶的模样其实更像她些,但性子像老皇帝。
见对方出来,穆玉茶没多看,漠然转身抬脚离开。
送走了云氏,从今日起,在这宫里,穆玉茶真的就是孑然一人了。
对方走后,云氏盯着穆玉茶微微弓着的背影,终于出声问右越:“他,现在是当今陛下吗?”
右越点头: “是。”
云氏一时愣住: “他的头发?”
若她记得不错,那孩子如今也不过二十多岁,怎么会一副气弱发白之态?
还是……还是说,当年寒潭落水,给他的身体带来的影响一直持续到今日?
右越对云氏并无太多好感,闻言也只是冷语道:“夫人不该问太多。”
再多的事,同她也没什么关系。
“夫人既早早决定了舍弃,从今往后,不该探听的,还是别打听的好。”
当年的事,站在她的角度,她也十分无辜,可右越现在只想站在陛下的角度。
这一路走来,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走得路比别人的更艰难得多。
多年后,云氏终于得了自由,回了家,同她年迈的父母相聚。
在云府内,她也终于知道这些年穆玉茶身上发生的那些事。
下人们互相小声的讨论着:
“少年帝王,登基大典之日,宠幸许久的情郎当着他的面自杀,他为对方守灵七日,再出来,已有未老先衰之态。”
有人问:“这么隐秘的事情,你怎么知道的?”
“京城内的戏本子,都是这样说的。”
“戏本子还说,当今陛下极为宠爱的那位大人,模样俊秀异常,只一眼,就让陛下为他倾心许久。”
“只是可惜了,不知道怎么那位大人,怎么就自杀了。”
“我听他们说,好像是因为那位大人不是自愿的,是被当今陛下胁迫着成为他的入幕之宾。”
“在陛下登基那日,那位大人许是认为自己往后的人生都得受陛下胁迫,一时想不开,才以这样决绝的方式离开。”
云氏站在柱子后,愣愣的听着这些侍女们的话。
很快到了除夕夜,皇宫之前嘉和帝留下来的后妃和孩子们,几乎被穆玉茶遣到各地,偌大的宫内,现在没有几个主子。
今年除夕夜,陛下没说要办宫宴,和诸位大臣一起过除夕,宫里便没准备太多。
御膳房做了一桌子的菜,但最后坐在桌上吃饭的,仅有穆玉茶一人。
他的对面,让人另外摆了一副碗筷。
陆执喜欢吃很多东西,他每一道菜都夹了一筷子,替陆执尝了一口。
吃到最后,陛下对着对面的空碗,独饮了好几杯酒。
酒至三巡,他被人扶进寝宫。
有什么人好像在喊穆玉茶:“陛下,陛下?”
醉得有些神志不清的穆玉茶睁开眼睛,看见了陆执的脸在他跟前晃悠。
穆玉茶眸子朦胧,睁着眼睛定定的看了对方许久。
见状,对方心中生出欢喜,大胆说:“陛下喝醉了,微臣今夜伺候陛下好不好?”
说着对方直起身体,开始脱身上的衣服,衣服脱完后,穆玉茶还是方才的模样盯着他看,脸上没有什么情绪。
这人心中一松,觉得今日就是他翻身改命的好日子,作势要吻下来,却在俯身的下一刻却被一只手直接戳穿了心脏。
穆玉茶将手从对方身体内拿出来,盯着手上的血看了许久,喃喃道:“不像。”
陆执说话时的神态不是这样的。
他在凑近穆玉茶的时候,会故意先嗅嗅穆玉茶身上的味道,然后说一堆乱七八糟的话。
穆玉茶哪怕醉得再深,也会记得陆执的样子。
他无意识的状态下看见别人,只会想杀人。
除了陆执。
穆玉茶不需要有个和陆执长得十分相似的人来代替陆执。
他更不允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人死了后,穆玉茶躺在床上,没多久沉沉睡过去。
床边多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大年三十,苏浔在府内同家里人吃完饭后,众人散去,唯有他心绪不平。
生活从陆执到来之后的鸡飞狗跳,又变得平静,这本来才是属于他苏家公子的日常。
可如今,他却有些不太适应这样的平淡。
那日毒杀五皇子后,他的确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自由,但人生却陡然变得乏味且无趣起来。
苏浔没有告诉任何人,陆执刚走的那几日,他时常会在梦里梦见陆执。
对方一本正经的说着他十分胆小的事,结果转头带着他们去把得罪了他的那些人打得半死。
梦里的苏浔不太乐意,最后被威胁着跟着去了。
等天亮了,苏浔在床上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唇角上扬着,好似做了一个不错的热血美梦。
但现实很快让他清醒过来,叫他不得不正视陆执已经死了的这件事。
苏浔怅然又失落了许久。
他现在不再喜欢陆执,对陆执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情,只有纯粹友情,仅是为他那样一个恣意热烈的一个人感到惋惜和怀念而已。
除夕饭吃完,苏浔准备骑着马四处散散,结果不知道何时,竟到了京郊,之前他们几人偷蜂蜜的那棵大树下。
待苏浔回过神来,耳朵微动,听见了一点动静,他猛然看向草丛中。
最后同杜恒打了个照面。
“好巧。”
杜恒先开口。
看着杜恒,苏浔不由轻笑,原来放不下,不仅仅是他。
两人才刚打了招呼,下一刻远处有马蹄声响起,苏浔和杜恒顺着看过去,同策马而来的陆烨对上目光。
三人面面相觑,结果没多久,就连刘术刘大人,也睡不着的骑着马来到这里。
四人在树下相聚,不知是谁抬头看了一眼大树,在明亮的月光下,看见之前被他们割了不少的蜂巢已经变得丰满起来。
不知是谁出声:“既然都来了,不如?”
除夕这一日出来偷蜂蜜这种事,换成往日,苏浔如今他想不到自己会干第二次。
上次被铺天盖地的蜜蜂在身后追的场面还历历在目,结果今日几个人一点记性也不长的,就干了第二次。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小团体里少了一个叫陆执的人。
很快有两个人爬上大树,顶着压力开始徒手掰蜂巢,刘术和陆烨依旧在下面警惕的牵着马蹲守。
等杜恒和苏浔两人一下来后,四人立即狂奔起来。
大半夜的,文碎清家的门被一群脸肿成猪头的人疯狂敲响。
文碎清穿着一身里衣起身,才开门,下一刻被人捂着嘴拥着离开了家。
接着是陆府陆二哥被找上了门,说大半夜的要吃烧烤,喝酒。
他们将刚才夺到的蜂蜜拿出来,上面还有蜜蜂在跳动。
又是醉酒的一夜,今晚上,喝醉的苏浔和文碎清,再次滚到了一张床上,衣衫不整的抱着。
杜恒还是第一个起床的,很勤快的给大家挑了洗脸水。
第二日,宫里传出小道消息,听见除夕当夜,有人闯进陛下寝宫,顶着一张和已故的陆大人很像的脸想勾引陛下,结果被杀了。
第二日,故意放那人进去的所有宫人,全部被陛下清算,砍了脑袋。
听见这个消息后,在翰林院上值的陆烨几人心里瞬间冒出一个人来。
林致。
自从陆执死后,这个叫林致的,因为长了一张和陛下旧情人很像的脸,行事十分嚣张。
他俨然一副陛下跟前大红人的姿态,整日对着陆烨他们这些老人呼来喝去,张嘴闭嘴就是,说不得他会成为第二个陆执。
那些话叫人听得恶心,偏偏陆烨他们还无法反驳他,毕竟他的确和陆执长了一张很像的脸。
谁也无法确定,陛下后面会不会看着他这张脸想着陆执,进而将所有对陆执的感情都转移到这个人的身上。
整日看得苏浔几人想将他暗暗捆了丢在巷子里好好打一顿。
林致会代替陆执成为陛下新宠的谣言暗中传得太烈,翰林院中不少人开始暗地猜测他什么时候会代替那个死人上位,成为陛下的新宠。
谁知道除夕过后第一天,林致还没成为陛下的新宠,反倒先丢了命,最后连那张脸都被陛下下令毁掉后,连着尸体一起被处理掉。
众人这才意识到,当今陛下并不是一个可以随意任由他们欺瞒魅惑的存在。
除夕很快过去,转眼到了来年。
陛下登基,第二年开设恩科,三月份的时候,京城再次来了不少穿着书生袍的学子。
他们意气风发的聚在一起,开始讨论今年谁会拔得头筹。
说着说着,大家话里的意思又变了个味,有人侠促的笑道:“我看今年来京的学子中,有不生得十分俊俏的学子。”
“不知道陛下可会心喜他们?”
穆玉茶登基那日还顺道同一个死人成婚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明面上无人说什么,但私底下还是有不少人将此事记挂在心上。
明面上不说,但暗地里多的是人想讨帝王欢心。
可惜,再是俊俏的男子,到了殿试时,也没得陛下青睐。
冀州瘟疫的事当时闹得大,后面冀州的徐大人上书到京城,在书信里写了不少陆执的好话。
穆玉茶得了空,带着杜恒去冀州走了一趟,准备看看那些患了瘟疫的百姓们情况如何。
徐大人得到消息,以为陆执也会来,早已带着许多百姓等在城外。
看见坐在马车外的杜恒时,徐大人和宁大人眼睛一亮,以为陆执在车内。
结果下来的人却不是陆执。
穆玉茶来巡视冀州的事情无几人知晓,对外也只说是京城来人。
徐大人和宁大人全程作陪,在他身侧仔细讲着陆执当时做的那些事。
聊着聊着,不知想到什么,宁大人高声问走在前面的杜恒:
“杜大人,请问陆大人在京城可娶到他喜欢的人了?”
见穆玉茶看向他,宁大人以为对方对此事感兴趣,便笑着将当时陆执将脸遮得只剩一双眼睛时说得话说给他听。
“陆大人当时可珍惜自己的小命,我起初还以为他果真是个贪生怕死之徒,结果他说,他在京城有喜欢的人。”
“想留着命回京城去娶对方。”
是啊,穆玉茶想,他那么怕死的一个人。
陆执那么怕死的一个人,从刑部到瘟疫,因为他,从来没退过半步。
杜恒鼻子酸,眼眶当场红了,但见宁大人眼带期待的看着他,他看了一眼穆玉茶的脸色后才道:
“娶到了。”
“陆大人娶到了他喜欢的人。”
宁大人有些感慨道:“娶到了就好。”
“你们不知道,陆大人之前时常去给得了瘟疫快要死的那些孩子们讲故事。”
“是个心善的大好人。”
“整个冀州的百姓们,都很感激他。”
“他要是今天也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