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薄纱挂在岩缝口,湿气顺着石壁往下淌。楚玄最后一个钻出来,脚底踩碎了一截枯枝。他没停顿,直接往前走了三步,背靠断崖站定,银发贴在额角,有几缕沾着干涸的血迹。
“这地方能用。”他说,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背后是实心岩层,前面视野开阔,溪水声能盖掉一半动静。”
艾琳从他身侧走过,竖琴抱在怀里,指尖轻轻搭在祖母绿镶嵌的位置。她蹲下,把手掌贴在地上,闭眼两秒,又睁开:“地脉很浅,但稳定。可以布感知阵。”
罗拉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工具包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我的手快不是自己的了。”她甩了甩手腕,“刚才那把震荡锤差点炸在我脸上。”
露娜已经不见了影子。
楚玄靠着岩壁滑坐下来,左手按在右臂外侧,那里有一道裂开的皮肉,边缘泛黑。他低头看了看,没说话,只是把披风解下来垫在身下。
艾琳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张嘴。”
“什么?”
“你嘴角又破了。”她掏出一个小瓷瓶,“含一口水,别咽。”
楚玄照做。冰凉的液体在嘴里转了一圈,带着铁锈味。他吐出来的时候,地上多了一滩淡红。
艾琳点点头:“旧伤牵动了经络,不是大问题。”她转向罗拉,“伸出手。”
罗拉摊开掌心,擦伤的地方已经结了层薄痂,但还在渗液。艾琳将一点粉末撒上去,低声拨动琴弦。音波极低,像是风吹过空壶的口,伤口周围的肌肉微微抽动,血止住了。
“谢了。”罗拉缩回手,“下次能不能来点不这么痒的?我差点笑出声。”
“那你忍着。”艾琳起身,走到露娜刚才消失的方向,轻敲琴边,“露娜,轮你了。”
阴影里走出一道人影,肩头微颤,像是刚完成一次长距离潜行。“上游三百步内没人,但我留了记号。”她脱下外袍抖了抖,“风向变了,雾撑不了太久。”
“够用了。”楚玄撑着地面站起来,赤瞳扫过三人,“我们只有半天时间休整。艾琳治伤,罗拉查神器,露娜设警戒线。我来划区域。”
他走到凹洞最里面,用剑尖在岩壁上画了个圈。“这里放神器,背光,离出口最远。外面这圈空地归我守,谁要进来都得经过我眼皮底下。”
罗拉打开工具包,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检测仪,接上神器外壳上的接口。屏幕亮起,数据流快速滚动。“结构完好,能量吸收效率降了百分之十二,应该是连续共振导致核心晶格偏移。”她拧开侧盖,拿出微型熔炉,“得校准一下,大概半个钟头。”
“来得及。”楚玄说,“等你修好,我们再挪一次位置。”
艾琳已经开始布置预警阵。她将竖琴立在洞口左侧,抽出一根细弦,连到右侧岩钉上,又从袖中取出三颗月光石,嵌进地面凹槽。手指轻弹,整条弦嗡鸣起来,频率刚好和溪水流动的节奏错开半个拍子。
“有东西踩进来,它会响。”她说,“不会太大声,但足够惊醒一个打盹的人。”
露娜点头,从腰间解下一串铜铃,颜色暗哑,看不出材质。“我顺溪往上,在第三块凸岩那儿埋绊索。有人踩中,铃不响,绳子会收紧勒住脚踝——除非他会飞。”
“别太狠。”楚玄说,“万一来的是一群迷路的羊呢。”
“那就看它们会不会说话。”露娜冷笑,转身就走。
洞内安静了几分钟。
罗拉盯着仪器屏幕,忽然“啧”了一声。
楚玄走过去:“怎么?”
“有个小问题。”她指着图谱边缘的一处波动,“这里有点异常谐频,像是被人动过手脚。不严重,但要是再强行激发三次以上,可能会自锁。”
“谁干的?”
“不知道。也许是上次战斗时撞到了什么能量场。”她抬头,“反正我现在把它清掉了,后续用的时候别贪快就行。”
楚玄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他知道有些事不能问得太深。
艾琳走回来,手里多了块湿布,递给罗拉擦脸。“你还好吗?”她问楚玄。
“还活着。”他靠回墙边,闭上眼,“这就不错了。”
“你心跳不对。”艾琳站在他面前,耳朵微动,“太快,而且节律乱。是不是体内反噬又来了?”
楚玄睁开眼,笑了下:“哪次不是这样?反正每次死完都能爬起来,习惯了。”
艾琳没接这话。她只是把手放在他胸口,闭眼听了几秒,然后收回手。“我不懂你的体质,但你最好别拿命赌。”
“我没赌。”他说,“我只是知道,只要我还站着,他们就得绕着走。”
外面传来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树枝折断。
两人同时抬头。
罗拉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楚玄缓缓起身,手按在剑柄上。艾琳已经退到竖琴旁,手指搭上低音弦。
脚步声没有继续逼近。
片刻后,露娜的声音从洞口传来:“是我。陷阱装好了。”
她走进来,甩了甩肩上的水珠。“东面坡上有烧过的痕迹,不是今天留的,至少两天前。应该不是冲我们来的。”
“那就当它是熊留下的。”楚玄松开剑柄,“继续干活。”
罗拉重新启动校准程序,熔炉开始发热。她一边调试一边说:“你说我们要不要把神器裹起来?现在它表面还有微光,天亮了可能反光。”
“裹。”楚玄说,“用石粉加苔藓,做成个壳。你修完我就动手。”
艾琳补充:“加上一层静音泥,能吸魔力波动。我刚才看到洞顶有剥落的灰岩,混合溪底淤泥就行。”
“行。”楚玄点头,“材料我去采,你俩盯紧设备。”
他拿起披风准备往外走,却被艾琳叫住。
“你左肩在流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事,皮外伤。”
“坐下。”她的语气不容反驳。
楚玄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坐下了。艾琳剪开衣料,清理伤口,撒药,包扎,动作利落。过程中他一声没吭,只是手指掐进了岩地。
“好了。”她收手,“别碰水,至少六小时。”
“记住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我去挖泥。”
洞外天色渐明,雾气稀薄了些。楚玄沿着溪边走,用剑尖撬松岩层,收集灰色碎屑。溪水冰冷,泡着手背像针扎。他没戴手套,任由泥浆糊满指节。
回到洞内时,罗拉正把最后一层石粉涂在神器外壳上,像个泥瓦匠在补墙。她吹了口气:“搞定。现在它看起来就像一块倒霉的烂石头。”
“很好。”楚玄把泥桶放下,“接下来是撤离路线。”
他在地上画出简图:从凹洞后方一条狭窄裂隙穿入,通向半山腰的废弃矿道。“这条道我半小时前探过,塌了三分之一,但还能过人。露娜负责带路,我和艾琳断后,你护神器。”
“万一敌人是从上游来呢?”罗拉问。
“那就跳溪。”楚玄说,“水不深,但够遮气息。我们分两组走,相隔五十步,遇险不回头,只管跑。”
“听起来挺惨。”罗拉嘀咕。
“活着比体面重要。”艾琳说。
露娜这时回来了,带回一根缠着铜丝的树枝。“我在第三道弯设了主绊索,连着这个。触发后会有轻微震动传回来,我能感觉到。”
“好。”楚玄点头,“现在轮值守夜。我先来,两小时后换艾琳,再两小时罗拉,最后露娜收尾。我睡三个小时,谁也不准让我多躺一分钟。”
“你确定你能醒?”露娜问。
“醒不了你就踹我。”他说,“往脸上踹,我比较容易记住。”
没人笑。
但他们都知道他在开玩笑。
艾琳检查了一遍音波阵,确认共振频率稳定。罗拉把工具收拾进包,顺手把一块掉落的金属片塞进口袋。露娜靠在洞口阴影里,开始擦拭影刃。
楚玄坐在火堆对面——他们没生火,那是他脑子里的画面。
他摸了摸锻造指环,温度已经恢复正常。剑横在腿上,刃口卷了两处,得修。但他现在不想动。
他抬头,看见艾琳正在调整竖琴的角度,让月光石刚好卡在光线死角。罗拉趴在地上,对着检测仪核对数据。露娜闭着眼,但耳朵时不时动一下,监听外界。
这个团队还没散。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他靠在岩壁上,慢慢合上眼。
“两小时。”他说,“到时候叫我。”
没有人回应。
但三分钟后,一件披风轻轻盖在了他身上。
太阳升到树梢高度时,溪边的泥脚印已被流水冲平。
洞内,艾琳的手指再次掠过琴弦,确认预警系统仍在运行。罗拉把修好的震荡锤放进内袋,顺手拧紧背包扣具。露娜站在上游方向的高岩上,望着远处山脊线,眼神锐利如刀。
楚玄仍在睡,呼吸平稳,脸色比之前多了点血色。
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