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乌鸦就把所有人从仓库里撵出来了。锈带那些汉子有的还在打哈欠，有的嘴里嚼着昨晚剩下的干粮边角，被清晨的风一吹缩了缩脖子。乌鸦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拉开拉链往地上一倒，叮叮当当滚出来一堆东西——几块巴掌大的灰色塑料盒子、一小捆细铜线、两根天线、还有一个看起来像从旧烤箱上拆下来的定时器。
“这就是你们接下来三天要玩的东西。”乌鸦蹲下去，把那堆零件扒拉开，“信号干扰器，简易版。成本低，坏了不心疼，但效果对得起它的价钱。十五米半径，覆盖范围够你躲一架无人机。”
那个叫豹子的大个子头一个凑过去，蹲下来拿起一块灰色盒子翻来覆去地看。“这玩意儿能对付多大的？”
“单架机，贴地飞的那种。”乌鸦伸手把盒子接过来，从侧面抠开一个卡扣，露出里面的电路板，“但如果编队机群来了，你就得配合其他人打配合。一个人拿着它冲上去，跟拿块石头砸飞机没啥区别。”
豹子哼了一声，没接话。他把盒子还给乌鸦，但眼神没有离开那块电路板。
林劫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仓库后面走。那边有一段被废弃的矮墙，墙根堆着几根锈蚀的铁管和半截旧轮胎。他在矮墙前面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片，摊开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砖头上。纸上是他昨晚画的简图——几个符号、几条连线，还有一串手写的数字。
没过多久，脚步声从背后过来了。老赵拎着她的工具包，走到林劫旁边也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张纸。
“你画的？”
林劫点了一下头。
老赵没有说话。她仔细地看了十几秒，伸手指了一下纸上那条代表信号覆盖范围的虚线弧线。“这个半径，你按什么算的？”
“城市环境，平均建筑高度，干扰信号衰减系数。”林劫说，“保守估计。”
老赵又看了几秒，点了一下头。她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支油性笔，在纸上那条弧线旁边加了一个箭头和一行很小的数字。“实际用的时候，地面反射波会把这个半径拉宽一些，但方向性会变。你让他们跑的时候别直着冲，斜着走。”
林劫看了她加的那行数字，沉默了两秒。“你以前做什么的？”
“你问过了。”老赵说。她把油性笔帽扣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电路板焊了三十年。什么信号的板子都修过。”
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了一下。“你画图不标误差，容易出事。”
林劫没有回话，但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了口袋里。老赵的脚步声远去了，前面空地上乌鸦那边传来一阵粗声粗气的笑骂，大概是有人把干扰器弄短路了，滋滋响了一通。
上午的训练分成三个组。乌鸦带一组练干扰器的开关时机，豹子带着几个人蹲在断墙后面，等乌鸦喊一声“来了”就跳出来对着一个吊在竹竿上的旧无人机模型开干扰器。那模型是林劫昨晚用几块废铁皮和旧电机拼出来的，飞不了，挂在竿子上被绳子拽着横移，但形态和大小跟城里的巡逻无人机差不多。
豹子那组人跑得满头是汗，动作一次比一次快，但干扰器打开的时间总对不上。乌鸦在旁边掐着秒表，每次报出来的数字都让他们脸黑一截。
另一组老赵在教拆弹和组装简易爆炸装置。那玩意儿做得很粗糙，外壳是用饮料罐剪的，里面填的是从旧烟花里拆出来的火药。老赵没让他们上手装火药，只让他们练引信连接和定时器设定。她把一个已经装好的装置拆开放在废铁皮上，指着里面的线路说：“你们以后不一定用得着这东西，但如果到了要用的时候，三秒钟之内必须把线接对。错了，炸的不是对面，是你们自己。”
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蹲在前面，手里捏着一根细铜线，手在抖。“我眼睛不好使，这线太细了……”
“那就练。”老赵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你练到不抖为止。”
那汉子咬了一下后槽牙，把手按在膝盖上摁了一会儿，再抬起来的时候稳了一些。
豆子带着第三组，蹲在仓库里面一个相对安静些的角落。她把笔记本翻到画着信号波形的那一页，对着两个年轻人讲频段识别。那两个年轻人之前修过二手通讯设备，底子是有的，但豆子教的东西比他们以前接触的细得多。她让他们闭着眼睛听一段录下来的信号噪音，然后说出里面混了几种波形。
“三种。”一个年轻人说。
“哪三种？”
“民用通讯、电网脉冲、还有……”他皱着眉头想了想，“还有一段不太像的，可能是备用的加密频段？”
豆子看了他一眼，合上笔记本。“可以。”
年轻人咧嘴笑了一下。
林劫在三个组之间轮着走动，每个组待十几分钟。他看得多，说的少，偶尔弯下腰纠正一个动作，或者在某个人反复出错的时候用两句话把要点重新讲一遍。他的声音一直不大，但每次开口，旁边的人都停下来听。
下午的时候，马雄让人送来了第二批材料。几箱旧电池、一捆电线、几盒从报废无人机上拆下来的摄像头和电机。林劫让老赵挑能用的零件分类收好，剩下的拆了当练习材料。
空地上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吵。乌鸦那组已经有人在互相喊着“左了左了往右往右”了，干扰器打开时发出的那种嗡嗡声此起彼伏。豹子的嗓子最亮，隔着一百多米都能听见他在吼谁跑歪了。老赵那边反而安静，偶尔一声“咔嗒”是有人把引信接对了，老赵点一下头。
太阳往西偏的时候，林劫回到仓库里面。那台旧服务器还在转，风扇的噪音比早上又大了一些。他蹲在服务器旁边，打开机箱侧板看了一眼里面的电容——有一个微微鼓起来了。他没有立刻换，先把手按在上面感受了一下温度，然后轻轻合上侧板，站起来往门口走。
乌鸦从外面一头扎进来，满脸是汗，外套搭在肩膀上，手里拎着两个坏掉的干扰器。“又烧了两个。他们下手没轻重，拨开关的力道跟砸核桃似的。”
“修不了？”林劫问。
“能修，换保险管就行。但老赵那边只有三个备用的了。”乌鸦把坏掉的干扰器往墙角一搁，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你那个——地图上标的‘目标区域’，外围有多少无人机？你之前给过大概数字，但我记不准确了。”
“常规巡逻编队四到六架，”林劫说，“如果进入警戒状态，可能翻倍。”
乌鸦靠在门框上，偏头往外面看了一眼。“那我们这些人练三天，够吗？”
林劫没有立刻回答。他顺着乌鸦的视线往空地上看过去——豹子那组人还在跑，膝盖破了那个汉子又摔了一跤，但他爬起来的速度比昨天快了。老赵那组安安静静地蹲着接引线，豆子那边的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上面画满了新的波形图。
“不够。”林劫说，“但他们能撑到够。”
乌鸦嗤了一声，没说什么。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图——给我看一眼。”
林劫把口袋里的纸片抽出来递给他。乌鸦接过去展开，看了几秒，眉头动了一下。“你标的这个坐标，是‘神之心脏’？”
“对。”
乌鸦把纸片折好还给林劫。“那下面的东西，你打算怎么炸？”
“还没定。”林劫说，“先到那里再说。”
乌鸦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转身走了出去，外面的喊声和脚步声又涌进来，把仓库里面短暂的安静冲散了。林劫站在门框里面，看着空地上那些歪歪扭扭跑来跑去的人影，夕阳从废弃厂房的方向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手里握着那支油性笔。她顺着林劫的视线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他们练完三天之后，能活下来多少？”
林劫没有回答。
豆子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就转身回了仓库角落。笔记本翻开，笔尖落纸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冬天下薄雪的时候踩在干叶子上那样细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