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马雄那边的人就开始往仓库这边聚了。
他们来得不齐,陆陆续续的,三五个一群,从锈带各个方向摸过来——有的从废弃厂房后面的窄巷子里钻出来,有的跨过那段生锈的铁轨翻过垃圾堆,还有几个是坐着那种没有牌照的破电动车来的,车斗里叮叮当当装了一堆家伙。他们身上穿什么的都有,但眼神都差不多——硬,警惕,带着锈带特有的那种别惹我的底色。马雄走在最后头,叼着根没点的烟,步子迈得大,脚上那双军用靴踩在碎玻璃上咯吱咯吱响。
林劫站在仓库门口。碘钨灯已经关了,但初升的太阳光从锈带乱七八糟的建筑缝隙里漏进来,把他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看着那些人走近,心里粗略数了一下——三十多个,比预想的多。马雄大概把能叫的都叫上了。
马雄走到他面前,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人给你带来了。你想怎么训,你说。老子在旁边看着。
林劫点了一下头。他看了一眼那些人——有的在打量仓库,有的在打量他,有的干脆靠着墙一蹲开始抽烟,满不在乎的样子。这群人跟乌鸦、豹子他们不一样,乌鸦那些人虽然落魄但好歹受过训练、见过世面,眼前这些就是锈带最底层的街头混子,力气是有的,胆子也是有的,但他们习惯的是拳头和刀,对林劫手里那些东西——代码、信号、频率——一无所知。
林劫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过身,从仓库里把昨天老赵焊好的那块备用电路板拿出来,举起来晃了一下。阳光照在焊点上,反射出几星亮光。
你们来之前,马雄怎么跟你们说的?他问。声音不大,但很稳。
一个蹲在墙根的瘦子吐了一口烟:说有个活儿。干完了能换大钱。
还有呢?
另一个站得靠前的汉子接话,嗓门粗:说跟着你干,以后锈带不用再看城里人脸色。大哥信你,我们就信你。
那好。林劫把那块电路板搁在旁边的铁皮箱上,我跟你们说清楚两件事。第一,接下来你们要干的活——不是打架抢地盘那么简单。你们要对付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比城里的巡捕厉害一百倍。第二,我会教你们怎么对付它。学得会,你们就能活。学不会,你们会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现在想走的可以走。马雄不会拦你们。
没有人动。那个瘦子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什么走。在锈带哪一天不是拿命换日子。你那儿好歹还有个说法。
林劫没再多说。他偏头看向仓库里面,乌鸦正蹲在服务器旁边接线,豆子抱着笔记本站在门里面一点的位置,老赵靠墙已经把那一排旧零件分好了类。他冲乌鸦点了一下头。
乌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他看着那群锈带的汉子,咧嘴笑了一下。行,那就先来最基础的。你们谁会用干扰器?
没人应声。
那正好,从零开始。
培训是从最简单的开始的。仓库外面的空地上,乌鸦让人铺了一块旧帆布,上面摆着几样东西——一个手掌大小的信号干扰器,一块用来做演示的旧手机屏幕,一个被拆开的无人机残骸。他蹲在那儿,指着那些零件一个一个地讲名字和用法。讲得很快,不太像老师,倒像在跟熟人聊天。
林劫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乌鸦说得比平时快,偶尔还会带出几个只有技术圈子里才用的词,但他马上意识到说了也没用,换成大白话重新讲。锈带那些汉子蹲了一圈,有的听得认真,有的眉头皱着,但没人走。那个瘦子指了一下干扰器,问:这东西能炸什么?
不炸东西。乌鸦把干扰器拿起来,拨了一下上面的开关,它只是让那些无人机失明。你往它信号覆盖范围里一蹲,无人机上面那个摄像头传回去的画面就全是雪花。你就在雪地里跑,谁也看不见你。
瘦子眼睛亮了一下。那玩意儿管多大一片?
看型号。你手里那个,半径十五米左右。
十五米。瘦子嘀咕了一句,蹲在那儿盯着干扰器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画那个半径的圈。然后他抬头看向林劫:城里那种巡逻的小东西——那个飞的,巴掌大的——也能对付?
林劫说,但如果遇到编队飞的那种大型机,十五米的覆盖范围不够,你需要配合其他手段。
瘦子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把干扰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动作很轻,不像他平时捏碎一只啤酒瓶的那种力道。林劫注意到这一点,但是没有说什么。
另一边,老赵在教一组人拆解无人机残骸。他用螺丝刀把那个旧无人机的外壳掀开,露出里面的线路板和电机。你们以后会碰到活的。知道它里面怎么走线,你就知道从哪个角度砸能最快让它掉下来。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这里,电机和主板的连接线,只要切断——
他还没说完,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伸手把螺丝刀接过去,自己俯身开始拆。动作虽然不熟练,但手很稳。老赵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豆子坐在仓库门里面的地上,面前摊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她正在教两个年轻人怎么识别巡捕的信号扫描频率。那两个年轻人以前在锈带修过二手通讯设备,底子是有的,但从来没有系统地看过数据波形。豆子用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然后换了条直一些的,在旁边标注了几下。这种锯齿形的,是民用设备,不用管。这种平滑波峰的——她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你们要是看到这种波形,就得立刻关掉所有电子设备,趴着别动。
两个年轻人凑近了看那张纸,眼神专注。小鹿蹲在豆子旁边帮忙翻笔记本,偶尔低声问一句什么,豆子简短地回一句。她们配合得比昨天默契了。
马雄一直靠在不远处的一根锈蚀的工字钢柱子旁边看着。他的双臂抱在胸前,眼睛在空地上那些零散的培训组之间来回移动。偶尔有手下回头看他,他就点一下头,不说什么。大概过了两个小时,他从柱子上直起身,走到林劫旁边。
你手底下那几个人,行。马雄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认可,对林劫来说算是难得的评价了,乌鸦那个嘴碎归碎,教东西不藏私。老赵那个老太婆手活好。那个小丫头——豆子——她那本子上画的啥?
信号波形识别。林劫说。
马雄啧了一声。听不懂。管用就行。他顿了一下,朝空地上努了努下巴,我这些人你也看到了,底子差,力气是有的,但脑子不比你们那些玩代码的。你打算多长时间把他们教会?
不可能教会。林劫说,但能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够用了。
马雄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他从耳朵上把那根夹了半天的烟取下来,在指甲上磕了磕,又夹回去了。你心里有数就行。他说完转身走了,走之前回头补了一句,中午我让人送吃的过来。别让他们空着肚子干活。
林劫点了一下头,目光没有离开空地。
下午的训练转移到了仓库后面那片更空旷的废墟上。那边地面堆满了碎砖和水泥块,走起来不太平,但胜在视线开阔。乌鸦让人搬来了两台旧投影仪,在断墙上投出无人机编队的飞行轨迹模拟动画。那画面粗糙得很,线条都是歪的,但胜在直观。
看到没有?乌鸦拿着一根铁丝当教鞭,指着墙上的投影,这种编队的无人机,它飞的时候每一架都跟旁边那架交换位置。你以为它在左边,下一秒它就到右边了。你们如果拿着干扰器直直地对着前面冲,那跟没拿一样。你得算它交叉的那个缝隙。
缝隙?一个胖子蹲在地上仰头看着投影,表情认真得像在听天书。
对。它编队飞行的时候每隔几秒会有一次重组。在那个间隙里面,它的信号链路会断零点几秒。你卡着那个时间点打开干扰器,它就找不到你在哪儿了。乌鸦把铁丝放下,当然,听上去不难,做起来——你们先练一练再说。
他让人把两架旧无人机模型用绳子吊在空中,各自绑在不同的高度和角度,然后用人力拽着线左右移动,模拟无人机编队的交叉飞行。锈带的人刚开始不太适应,拿着干扰器笨手笨脚的,好几个人因为跑得太急被地上的碎砖绊倒了,滚了一身灰。但爬起来又接着跑。
林劫站在一截断墙的阴影里看着他们。有一个人摔倒之后膝盖磕破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渗,他低头看了一眼,用袖子擦了一把,把干扰器换到另一只手里,继续追着那个移动的模型跑。他的动作谈不上熟练,脚步也不好看,但他追得认真。
豆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林劫旁边,抱着她的笔记本。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们会跟我们去吗?
林劫说。
为什么?豆子问,声音很轻,他们不认识,不知道蓬莱计划是什么。我们跟他们说了那些东西,他们不一定全部相信。
林劫没有马上回答。他往空地上看了一眼——那个膝盖磕破的汉子终于追上了一个模型,在它即将越过一截矮墙的时候打开了干扰器,乌鸦吹了一声口哨表示成功。那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腿上的血,又笑了一下,把干扰器举起来朝同伴晃了晃,像举着一面旗。
他们不需要全部相信。林劫说,他们只需要知道跟他们以前遇到的那些东西一样——都是压在他们头上的东西。打什么不是打。
豆子低头翻了一页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会儿,没有落笔。沈易以前也这么说。她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出声了。
林劫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看着空地上的那些人——那群锈带的汉子在废墟上追着晃晃悠悠的旧模型,吼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偶尔夹杂着乌鸦骂骂咧咧的指导声。他们跑得歪歪扭扭,有人摔倒有人爬起来,有人在干扰器接通的瞬间高兴地喊了一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的灰土上,让那层灰变成了淡淡的金色。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仓库。背后那些声音没有停,反而更响了,从断墙那边传过来,穿过生锈的铁架和废弃的管道,撞在仓库的墙壁上弹回来。马雄让人送来的午饭的包装纸被风吹到了仓库门口的台阶下面,边缘卷了起来,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白。
仓库里面安静一些。乌鸦的那台旧服务器还在嗡嗡地转,风扇的轴承大概老化了,声音比昨天大了不少,但还在坚持。林劫走到服务器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外壳的温度,然后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那些绿色的字符一行一行地滚过去,每一行都是他凌晨敲进去的测试程序在运行。
外面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声响——有人在喊,有人在笑,还有乌鸦提高了嗓门骂了一句什么,但骂完之后他自己也在笑。那声音粗粝、混乱,充满了锈带特有的那种不管不顾的生机,像一锅烧开了的水,盖子快压不住了。
林劫的手停在服务器外壳上。他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看不清楚。过了好几秒,他把手收回来,翻开通往核心目标路径的那张旧地图——纸面被折得起了毛边,边缘卷得厉害,他用手指压平了一个折角。
地图上那个被他用铅笔圈出来的坐标安静地待着。他的手在坐标旁边放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合上地图,站起身来。
外面的声音还在持续。豆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她靠着门框,背对着屋里,听着那阵喧闹。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他说的没错。
林劫没问是谁。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