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厌恶这种处处设防的日子,但不得不防。上一世,他见过太多人因为一点疏忽翻车。明明手握大势,却被对手抓住一个无关紧要的把柄,陷入争端的泥潭。
王都的水,深得很。那些贵族实力不行,能力够呛,搞起派系斗争来却有着充足的积极性和强大的组织力。
“小心驶得万年船,现在我可以不是孤家寡人的时候了。走吧。”他说。
出了酒店就好办多了,诺兰熟门熟路地在城西找到目的地。
酒馆“罗宁的腿”。
这是一家很普通的酒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木头招牌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窗户里透出明黄的灯光,老远就隐约能听到里面的人声和笑声。
诺兰推门而入。
酒馆里空间十分宽敞,各式各样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酒。有穿着皮甲的佣兵,有披着旅行斗篷的旅人。结束了一天工作的居民坐在一起闲聊,从生活琐事到宫廷逸闻,三教九流,无所不包。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酒保,正和一个醉醺醺的客人闲聊。
吵吵嚷嚷的,但诺兰却觉得一阵亲切,想起了当年和朋友们在练级战斗间隙休息时的时光。
薇薇靠近诺兰,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左边第二个桌子,那个穿灰斗篷的,从进门时就盯着我们看。”
诺兰微微点头。
“另外还有两个暗哨。”薇薇继续道,“一个在楼梯拐角,一个在二楼走廊那扇窗户后面。”
“没事。”诺兰说,“按计划行事。”
两人径直走向吧台。
年轻酒保丢下那个醉醺醺的客人,迎上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喝点什么?”
薇薇从怀里摸出一枚金币,竖着放到吧台上。
金色的硬币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老规矩。”她说。
酒保眉毛一抬,笑容变得微妙起来。
“原来是老主顾啊。”他瞥了一眼那枚金币,“今天烈火麦芽酒已经没了,黄油啤酒还有几桶……”
兄弟会惯用切口。
“烈火麦芽”指暗杀委托,“黄油啤酒”则是黑市物品交易。
薇薇把金币放倒,说:“我们不渴,想上楼找点乐子。”
酒保答非所问,拿出两个杯子:“客人从哪来?”
“维利城。”薇薇接话。
酒保又打量了他们几眼,目光在诺兰身上停留得尤其久。这个人虽然兜帽遮面,但这一行干久了基本的识人还是很准的。
刚才那一番对话,已经可以确定女性是维利城兄弟会的成员,或许是引荐人。
男人说话干脆简练,吐词清晰,音调很稳。要么就是对这里十分熟悉,要么就是久居高位。
到这里来委托的人什么都有,这倒是不奇怪。
不该问的不多问,这是他们的生存窍门。
酒保点点头,从柜子底取出一瓶没有标签的精致酒瓶倒入杯中。
“要多大的乐子?”
“天大。”
酒保一愣,倒酒的手停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人口气这么大。天大……在这个地方,这个词只有一个含义。
“这么大的乐子……”他迟疑道,“怕你压不住。”
“而且……很贵。”
诺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莫名让人心里发毛。
“谢谢。”他说,“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酒保该做的都做了,便不再多说什么。
“三十年醇酿,我们自己的工艺。”他把两个盛满琥珀色酒液的杯子推过来,“这是送的。”
“谢谢。”诺兰也不客气,一饮而尽。
薇薇略一犹豫,也学着诺兰的做法,喝完后被辣的吐了吐舌头。
酒保眼睛一亮。
好家伙,都是高手。
这酒是好酒,只招待“找乐子”的客人,但也没这么简单。
白银阶以下的家伙,一口就会被放倒。没有黄金以上的实力,一口喝半杯就受不了了。
这不仅是欢迎,也是检验。
利刃兄弟会的高层,向来不喜欢跟软蛋和弱者打交道。
而他们合格了。
酒保用特定的节奏拍了拍手,两个侍者从角落走出来。
他们深深鞠躬,一言不发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两人引向二楼。
薇薇似乎有些紧张,诺兰牵起她的手,跟着他们上楼。
被诺兰温暖的大手攥着,薇薇也马上安心了下来。
二楼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
几间包厢,门都关着,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笑声或低语。装潢普通,地毯磨损,墙上的画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侍者带着两人走到走廊最深处,在一个老式座钟前停下。
其中一个侍者伸手,在座钟侧面某个位置摸了一下。
薇薇眼睛微微睁大。
因为那座钟就这么消失了。
“简单的障眼法而已。”诺兰低声说,语气平静,“你的【昼隐】含金量比这强多了。”
薇薇点点头,但心中还是暗暗惊讶。
两个侍者也不说话,径直走了进去。薇薇这才通过灯光的反射注意到,他们的嘴,都被极细的线缝住了。
怪不得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
她压下心中的不适,跟着诺兰迈入那道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薇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门已经消失,只剩下一堵墙。她估算着方位,二楼明明没有多余的空间,这楼梯是怎么藏住的?
但很快她就没心思想这个了。
楼梯一直向下,一直向下。
周围越来越安静,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空气变得潮湿,气温似乎也越来越冷,但仔细闻,又夹杂着某种香气。
走了好一会儿,地势才重新变回水平,眼前没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厚重的双开大门。
薇薇估摸着,他们已经来到地下很深的地方了——至少五十米,甚至更深。
两个侍者一人一边,双手推开。
门后的景象,让薇薇愣在原地。
灯光璀璨。
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出现在眼前。
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周的墙壁上装饰着金箔和壁画。一支乐队在角落演奏着律动的舞曲,音符在空气中轻快地流淌。
中间是一个巨大的舞池,四周则是一众卡座,大多都有人。
舞池里,不少人在跳舞。
男人穿着华服,女人露着香肩,姿态优雅。
这哪里是王国最大灰色世界的总部,反倒像是某个上流社会的沙龙。
唯一的区别是,所有人都戴着黑色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