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金斯的目光扫过牌面，指尖在其中一张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抽出。
他并未像以往占卜时那样进行复杂的洗牌、切牌仪式，只是将那张牌扣在掌心，另一只手悬于其上，指尖泛起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流光。
那流光并非霸气，也非灵力，而是一种更为晦涩的、仿佛触及命运丝线本身的力量波动。
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
嘴唇无声地翕动，念诵着唯有他自己能懂的占卜密语。
沈青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期待，像个等着听新奇故事的孩子。
片刻，霍金斯指尖的暗金色流光熄灭了。他睁开眼，他的眼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困惑。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张依旧扣着的塔罗牌，眉头微微蹙起，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结果。
“怎么样怎么样？”
沈青迫不及待地凑近了些，几乎要趴到桌子上，“谁先有？……”
霍金斯没回答。他伸出另一只手，将那扣着的塔罗牌缓缓翻了过来。
牌面呈现。
不是任何一张沈青熟悉的大阿卡纳或小阿卡纳图案。
牌面上，是一片朦胧的、仿佛笼罩在雾气中的混沌色块，隐隐约约，似乎有多重模糊的光影交织重叠，却又无法分辨任何具体的形象或含义。
牌面的正中央，是一个极其简略的、由几条弧线构成的符号，有点像相互嵌套的圆环，又像同时指向多个方向的光晕。
霍金斯盯着这张牌，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他脸上的困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加深了。他抬起头，看向满脸期待的沈青，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组织语言。
“很奇怪。”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迟疑。
“占卜的结果……显示是‘同时’。”
沈青眨了眨眼：“同时？什么意思？好几个人同一天当爸爸？这么巧？”
霍金斯摇头，眉头皱得更紧，仿佛在努力解读牌面传递出的、晦涩难明的信息。
“不完全是同一天。是……有四个人，时间点非常非常接近，几乎可以视为同时。而在这之后，剩下的那些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
“也几乎是在同一个极短的时间段内，先后……拥有了后代。前后间隔，可能只有几分钟，几小时，最多……不超过一周。在命运的‘长河’中，这点时间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沈青脸上的好奇慢慢变成了和霍金斯如出一辙的困惑。她微微歪头，看着那张古怪的牌面：“同时？一周以内，集体……当爹？这……”
她看向霍金斯：“能看出具体是谁吗？哪四个最先？后面又是哪些人？”
霍金斯再次摇头，这次动作很肯定。
“看不出。牌面非常混乱，重叠，指向模糊不清。没有具体的人物特征显现。
这更像是……一种概率的叠加，一种趋势的显示，而非对具体个体的明确预言。”
他的眼里也充满了不解。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占卜结果。通常，涉及到具体人物的未来片段，即使模糊，也会有一些象征性的暗示。但这次……只有‘同时性’这个特征异常清晰，其他都是一片混沌。”
沈青盯着那张牌，又看看霍金斯难得一见的茫然表情，眨了眨眼。
忽然，她笑了出来，肩膀开始抖动，越笑越厉害，最后几乎要趴到桌子上。
“哈……哈哈哈……”她一边笑，一边指着那张牌，又指了指霍金斯，“你看，霍小弟！这不用想了，肯定跟我没关系啊！”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抬手擦了擦眼角。
“我修的是仙道，体质特殊，而且……大概率是没法有后代的。退一万步说，就算能，我也不可能一天之内……呃，一周之内，跟那么多人……还同时怀上吧？这根本不符合基本……嗯，生物规律嘛！”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坐直身体，拍了拍胸口顺气，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眼神却明亮而释然。
“所以，这占卜结果恰恰说明，在我‘消失’之后，他们都会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幸福，而且时间点都差不多。这很好，真的很好！”
沈青说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平静的、带着祝福意味的柔和。
“这样，我才能彻底狠下心，斩断所有因果。他们会有新的开始，会有爱他们的人，会有可爱的孩子……这样，就足够了。”
她说完，似乎终于了却了一桩心事，长长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不再看那张塔罗牌，也不再追问，仿佛刚才的好奇和兴奋都只是过眼云烟。
霍金斯看着她如释重负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张依旧呈现着混沌光影的塔罗牌。
他眼里那抹困惑并未完全消散，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思绪。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修长的手指收拢，无声地将那张古怪的塔罗牌扣回掌心，连同那副牌一起，光芒微闪，消失不见。
塔罗牌终究只能揭示概率，指向可能。
命运的经纬，远比牌面复杂千万倍。有些答案，或许并不在牌中，而在人心，在那些连命运本身也无法完全测算的、炽热而顽强的选择里。
他沉默地，将这个未解的疑惑，连同沈青那释然却隐约让他觉得哪里不对的结论，一起压回了心底。
沈青已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身姿舒展。秘境柔和的光线落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浅浅的、安宁的光晕。
她脸上的神情轻松了许多，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
“走吧。”她转身，看向秘境出口的方向，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该出去了。小马哥该等急了，说不定还以为我们把他的训练场拆了呢。”
霍金斯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白色长袍，脸上恢复了惯常的、缺乏表情的平静。他点了点头，跟在沈青身后。
两人前一后，踏出那层无形的、分隔秘境与现实的界限。
视线一晃，身下重新传来干枯稻草粗糙的触感，鼻腔里再次充满阳光、尘土和海风咸腥的气味。
依旧是斯芬克斯岛东侧那片背靠岩壁的空地，只是时间似乎并未过去多久，头顶的太阳只向西偏斜了一点点。
远处，被霍金斯“因果逆转·稻草人之王”能力切割、绞碎的礁石碎块，依旧散落在地上，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训练。
沈青踩了踩脚下坚实的土地，深深吸了一口外界带着海腥味的空气，然后转向村庄的方向。
“回去。”
她说着，迈开脚步，沿着来时的小径，朝马尔科那座临海小屋的方向走去。
脚步轻快，马尾在脑后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霍金斯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白色的袍角拂过路边的杂草。
他微微低着头，看着沈青的背影，又抬起，望了一眼远处蔚蓝的海平面，和更远处那看不见的、却真实笼罩着这个世界的无形意志。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副塔罗牌在指尖无声地转了一圈，然后收好，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掠过空地，卷起几缕干枯的草屑，打着旋，飞向密林深处。
更远处，马尔科的小屋静静伫立在岸边，烟囱里飘出淡淡的炊烟，在海风中拉出细长的、歪歪扭扭的痕迹，很快便消散在广阔的天空与海洋之间。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这片空旷的训练场地，踩着被午后阳光晒得有些发烫的碎石小路，朝着马尔科那栋位于村庄边缘、安静的小屋走去。
霍金斯跟在沈青身后沉默地走着。他偶尔抬头，看向前方沈青的背影。
她的马尾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在秘境中说出的那些足以颠覆世界的谋划，那些关于离别、遗忘与牺牲的决定，都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风吹过小路两旁的灌木，发出沙沙的声响。
霍金斯最终还是忍不住，在临近小屋、已经能看到那栋建筑安静的轮廓时，低声开口，问出了盘旋在心头最后的疑问。
“老大。”
沈青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神示意他在听。
霍金斯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如果……计划最终成功了。世界意识被替换，新的规则建立，所有人都忘记了‘沈青’，开始了新的生活……”
他顿了顿，淡紫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沈青的侧脸。
“那你呢？”
沈青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仅仅是一下，短暂得仿佛只是踩到了一颗稍微凸起的石子。然后，她便继续向前走去，步伐依旧稳定。
她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两人走到小屋的木门前，沈青抬手，指尖即将触碰到粗糙的木门板时，她才停下动作。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混在海风里，飘进霍金斯的耳朵。
“我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
“就去看看，这个世界之外……还有什么。”
说完，她不再停留，指尖用力，推开了面前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温暖的炉火气息，夹杂着淡淡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马尔科系着一条和他气质不太相符的格子围裙，正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炖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他们进来，他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回来了yoi？正好，吃饭。训练得怎么样？”
他的目光在沈青和霍金斯身上扫过，尤其在霍金斯那依旧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沈青脸上已经绽开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笑容，仿佛刚才那段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对话从未发生。
“饿死了！小马哥你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她脚步轻快地走过去，凑到锅边嗅了嗅，发出满足的叹息。
霍金斯跟在后面，沉默地脱下沾满草屑的外袍，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
他听着沈青和马尔科轻松的对话，看着沈青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仿佛那个在秘境中冷静谋划着弑神换天、平静说着自己将被所有人遗忘的女子，只是他的一个幻觉。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思绪，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窗外，斯芬克斯岛的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悠悠飘过。
大海在远处低声吟唱，永不止息。
而某些深埋于平静表象之下的暗流，某些注定要掀起的风暴，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