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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差五分,宁安殡仪馆。

简约的告别厅里,几排空荡荡的暗红色绒布椅子正前方铺着白色绸布的台子,上面摆放着覆盖白布的遗体。

遗体两侧是顾曦订来的白色山茶花,花朵饱满洁白,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幽幽的冷香,盖过了殡仪馆本身那股沉闷的气味。

顾曦站在遗体旁,一身毫无装饰的纯黑连衣裙,衬得她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而那头红发,成了这间灰暗屋子里唯一灼目的色彩,像一滴浓稠的血。

她背对着门口身形挺直,一动不动,只是垂眸看着白布下那个安静的轮廓。

阿雅守在告别厅门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除了她们再无他人。

空旷的走廊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哪个房间的哀乐声,那声音断断续续,更添寂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阿雅以为不会有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甚至有些拖沓。

阿雅抬眼望去,是江逐月。

她依旧穿着那身黑色夹克,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

她眼神空洞的望着前方的告别厅,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只是机械地朝着那个方向移动,整个人透着一股颓丧和心不在焉,好像来这里只是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阿雅皱了皱眉,没有阻拦,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

脚步声停在门口。

顾曦没有回头,听到了那略显滞涩的呼吸,她依旧背对着门口,目光仍落在白布上,只是搭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来了,那个她此刻最不想见,却又不得不通知的人,那个拉黑了她,连最后一点表面礼节都吝于维持的人。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门口的人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脚踏入了告别厅。

凌循的目光先是落在前方那具覆盖白布的遗体上,眼神颤动了一下,然后她的视线才有些艰难地移向了站在遗体旁边的那个背影。

她的瞳孔在接触到那抹红色的瞬间收缩了一下,她感觉自己看到了雪地里的罂粟,黑夜中的烽火,诡异,却又十分好看。

这抹红刺疼了她的眼睛,她几乎能想象到顾曦坐在理发店的镜子前,看着染膏覆盖黑发时,脸上会是怎样一种冰冷决绝的表情。

是为了望舒吗?还是为了别的什么?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她强行摁灭,无论是什么原因也与她无关了。

她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波澜,重新将目光投向遗体。

“抱歉顾医生,路上耽搁了一会。”

顾曦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身,她的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她抬起了眼,看向了站在几步之外的江逐月。

两人四目相对。

她的目光一寸寸刮过江逐月苍白的脸,乱糟糟的头发,最后定格在那双藏着无尽疲惫的眼睛上。

就是这个人。

无能,懦弱,迟到,害死了望舒,现在连表面上的基本尊重都懒得维持。

厌恶从记忆的每一个角落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她的理智。

然而,在这汹涌的厌恶之下,就在她看到江逐月脸颊的瞬间,她的手心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痒。

她的五指下意识收拢,指关节甚至微微响了一下,那股力量从手臂深处涌起,叫嚣着,催促着,想要狠狠地,用尽全力地扇过去,扇在那张苍白的,写满颓丧的脸上。

这感觉来得如此突兀,如此强烈,如此不合逻辑。

顾曦的呼吸突然乱了一拍,她强行压住那只蠢蠢欲动的手,将它更紧地贴在身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这莫名其妙的冲动。

凌循被她的目光盯着心里有点发毛,顾曦对她果然只剩下厌恶了,这样也挺好。

她避开那刀子般的视线,低声下气的开始念今天来这里的台词:“顾医生节哀。”

“节哀?江警官,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觉得讽刺吗?”

凌循身体微微一僵,没说话,把头垂得更低,算了,顾曦爱说什么说什么吧,反正她来这里就是想再看看她。

“我通知你,是因为望舒大概会想见你最后一面。”顾曦朝她走近了一步,高跟鞋敲击地面带着一种迫人的压力,“不是我想见你。”

她停在凌循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清冷气息。

这个距离让那股想要扇耳光的冲动变得更加凶猛,顾曦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手臂的颤抖。

“另外,我的电话号码是什么时候荣幸地进入江警官黑名单的?是我哪一次诊疗说得不够专业冒犯到你了?还是江警官觉得你现在连医生的电话也不必接了?”

凌循倏地抬起头,对上了顾曦燃烧着怒火的眼睛,那里面的质问和嘲讽让她一时间有些狼狈。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难道要说我忙着去杀人,忙着篡改你的记忆,根本顾不上这种小事?

哪一种解释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她的沉默,她的无言以对,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那点心虚,看在顾曦眼里,无疑成了最彻底的傲慢和无视。

理智的弦,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断。

被强行压制的厌恶,被无理拉黑的愤怒,葬礼上的凄凉,身体里那股诡异冲动的推波助澜,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那只早已痒得不行的手,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

“啪!”

一声清脆无比的耳光声响彻整个告别厅。

顾曦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江逐月脸上,力道之大,让对方整个人都踉跄着向旁边退了一步才勉强站稳。

凌循的左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个红肿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

阿雅在门外听到动静,手已经按在了腰后,但看到顾曦冰冷挺直的背影和江逐月只是偏着头站在那里,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她又停住了。

凌循偏着头有些错愕,她知道顾曦现在的心里厌恶“江逐月”,但她没想到对方会在望舒的葬礼上,在望舒的遗体前直接动手。

但转念一想,或许是自己篡改记忆时,刻意强化了顾曦对江逐月的负面情绪,加上拉黑事件的刺激,导致了这样激烈的爆发?

毕竟,顾曦本就是性格强势,爱恨极端的人。

她慢慢转回头,用指尖揉了揉红肿发热的脸颊,顾曦依旧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打人的那只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着。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像是某种正在疯狂滋长,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剧痛。

凌循不知道,就在巴掌接触到她脸颊的那一瞬间,顾曦的心里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钥匙,直接捅进了她的记忆之锁。

无数的画面像海啸般疯狂涌入她的大脑,每一帧都带着当时的情绪和温度。

顾曦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掌心,她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是那个会为她流鼻血,会为她做饭,会说喜欢她,会用力吻她,会让她心动,让她卑微祈求的凌循!

她找到了她之前一直埋藏的锚点。

一个她现在想起来都有些可笑的锚点,居然是扇凌循巴掌?

顾曦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在刹那间惨白如纸,比身后的白布还要白。

唯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住眼前的人,她不能表现出来。

绝对不能。

凌循能篡改她一次记忆,就能篡改第二次,她不能打草惊蛇,她必须装作这一巴掌只是出于对“江逐月”的愤怒。

仅此而已。

凌循看着顾曦骤然惨白的脸色和那双突然变得深不见底的眼睛,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这一巴掌的威力有这么大?

大到让顾曦好像瞬间被抽空了力气?

或许,是太生气了吧,毕竟她差点迟到。

她摸了摸依旧刺痛的脸颊,有些抱歉的说着:“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点。”

这话听在刚刚恢复记忆的顾曦耳中无异于讽刺。

让我好受点?

删掉我最珍贵的记忆,把我像个傻子一样蒙在鼓里,然后站在这里,顶着别人的脸,说这种风凉话?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看向凌循时,眼中依旧维持着冰冷。

“你觉得扇你一巴掌,看着你像个丧家犬一样站在这里,我就会好受了?”

她往前又逼近了半步。

“江逐月,你欠的东西,不是一巴掌就能还清的,你要是觉得对不起,那今天在这里,在望舒面前,把你该尽的礼数,给我做全了。”

凌循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地看着顾曦,她来都来了,还想让她做什么?

顾曦侧过身,目光投向那覆盖着白布的遗体,声音在空旷的告别厅里回荡。

“阿雅。”她朝门外唤了一声。

阿雅立刻推门进来,垂手肃立。

“去告诉殡仪馆的人,火化时间推迟半小时,江警官要单独向望舒告别,做最后的忏悔和道别。”

“这半小时,”顾曦转回身,重新面对凌循,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眼神望着她。

“你就好好待在这里,对着望舒,把你那些没来得及说的抱歉,没来得及流的眼泪都补上,我会在门外陪着你,确保江警官你…诚意十足。”

凌循的心沉了下去,她明白了,顾曦不会轻易放过“江逐月”。

这一巴掌只是开始,现在的单独忏悔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和羞辱,她想让她独自面对望舒的遗体,被迫去反复咀嚼那份愧疚和无力。

但她现在无法拒,至少“江逐月”无法拒绝这个合理的要求,否则只会显得她更加冷血和心虚。

凌循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对能“合乎情理”地在这里多停留片刻有些许的动摇。

“好吧。”犹豫再三,她还是应下了,虽然表现的不是很情愿。

顾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后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步履平稳地走向门口。

门被轻轻带上,但没有完全关严,留下一条缝隙。

凌循知道,顾曦就在门外,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在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看向望舒的遗体,独自站在空旷冰冷,弥漫着山茶花香与死亡气息的告别厅中央。

而门外,顾曦见她老老实实的待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泪水无声地滑落,没入她漆黑的衣领,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但她死死咬住了牙关,没有泄出一丝呜咽。

手心的触感还在,记忆的狂潮仍在脑海中奔涌冲撞。

从她的巴掌落在凌循脸上,让她重新记起一切开始,她就告诫自己,绝对不能让凌循再轻易离开她的视线。

她会一点一点把她留在身边,以任何她能想到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