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时间,顾曦几乎没怎么睡,她去看了南山公墓,那是她很久之前买的地墓,那里视野开阔,阳光充足,能俯瞰大半个云海市。
望舒喜欢阳光,也喜欢看城市的灯火。
骨灰盒她挑了一整天,白玉的太过冷硬,黑檀的又太沉郁,最后她选了一个表面有手工烧制纹理的米白色瓷盒,温润而克制,像望舒给人的感觉。
白色的山茶花不好找,这个季节不是花期,她让人从南方的温室空运过来,清晨刚刚摘下,带着露水,装了满满一车。
所有事情她都亲力亲为,不允许任何人插手。
阿雅只能跟在身后,处理一些琐碎的对接工作,她看着顾曦苍白着脸,看着她眼底浓得化不开的青黑,却始终挺直着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老板,休息一下吧。”阿雅在从花店回程的车上,终于忍不住开口。
顾曦靠在后座摇了摇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通讯录里“江逐月”的名字。
葬礼她还没有通知任何人,或者说,她不知道该通知谁。
望舒的父母早逝,在云海市,除了自己,她最牵挂的人大概就是江逐月了。
那个她此刻既厌恶,又似乎不得不通知的人。
犹豫再三,她还是按下了那个名字拨了出去,结果听筒里传来的不是预想中的铃声或忙音,而是一个冰冷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顾曦皱了下眉,挂断,等了几分钟,再次拨打。
同样的提示音。
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是那个毫无感情的“正在通话中”。
顾曦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一个荒谬的猜想浮上心头,她退出通话界面,打开短信,尝试给那个号码发送一条简短的信息:“望舒葬礼,明天十点,宁安殡仪馆。”
信息发送的图标旋转了几圈,然后变成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发送失败。
不是信号问题,她是被拉黑了。
她握着手机,试图从可能被催眠的记忆里寻找关于江逐月的线索。
江逐月之前有按时出现在她的诊所,诉说着愧疚和噩梦。
她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诊疗室的那五十分钟,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私人联系。
她没有主动给江逐月打过电话,江逐月也从未联系过她。
所以,是什么时候被拉黑的?
她冷笑一声,将手机扔到一边。
“阿雅,手机给我。”
阿雅立刻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顾曦接过,熟练地输入那串她已经刻在脑子里的号码。
听筒贴在耳边,传来的依旧是那个毫无波澜的提示音。
连阿雅的号码也一并躺在黑名单里。
顾曦脸上的冷笑更深了。
好,真好。
江逐月,你真是好样的。
她直接找到了陈队的私人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背景音是极其嘈杂的人声,陈队的声音听起来比那天在警局更加沙哑和疲惫:“喂?哪位!”
“是我,顾曦。”她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显得异常冰冷。
“顾医生?”陈队似乎愣了一下,连忙走到了相对安静的角落,“怎么了?是手续有什么问题吗?”
“明天上午十点,在宁安殡仪馆举行望舒的告别仪式,我希望江逐月能到场送望舒最后一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队的声音沉了下来:“我明白,这是应该的,我会通知她,望舒肯定也想见她最后一面。”
“谢谢。”顾曦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
“另外,麻烦你转告江警官,如果她的手机通讯功能恢复了正常,记得查看一下有没有未接来电。”
“什么意思?”陈队显然没听懂。
“没什么。”顾曦扯了扯嘴角,“只是发现我和我助理的电话,似乎都不太容易打通江警官的号码,大概是信号问题吧。”
陈队不是傻子,立刻明白了话里的意思,语气里顿时带上了一丝火气:“什么?她把你拉黑了?这混账东西!顾医生你放心,这话我一定带到!简直胡闹!”
“有劳了。”顾曦说完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她重新靠回座椅,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底那股火还在烧,烧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江逐月来不来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望舒应该见到想见的人。
深夜,云海市某处。
凌循站在一栋废弃工厂的屋顶,夜风猎猎,吹动她黑色的衣摆,她的脸色是一种消耗过度的苍白,眼神却亮得骇人。
两天了。
她几乎将整个云海市翻了过来,灵力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以那夜屠杀之地为中心,一遍又一遍地筛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凡是身上沾染了与望舒之死有直接或间接因果气息的人,哪怕是曾经和十二面相外围成员喝过一杯酒,通过一次电话的,都被她锁定了位置。
除了秦风。
这个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烦躁和不安在她冰冷的心底蔓延,杀意未曾减退,反而因为猎物的失踪而变得更加焦灼,她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就在这时,她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凌循本不想理会,但知道这个手机号码的人极少,会打来的除了警局那就只能是顾曦,她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陈队”的名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江逐月!你人在哪儿?!”陈队的声音几乎是咆哮着冲了出来,背景音依旧杂乱,但能听出他压抑的怒火。
“我都停职了能在哪?瞎逛呗。”凌循把手机拿的远了些,看起来陈队因为她这两天的杀戮火气大的很。
“我不管你在哪儿,明天上午十点之前,给我滚到宁安殡仪馆去参加望舒的葬礼!你必须到场!听见没有?!”
望舒的葬礼。
一听这几个字凌循心底立马咯噔了一声,能给望舒举办葬礼的人只有顾曦。
“还有!”陈队的怒火显然还没发泄完,“你手机是怎么回事?顾医生电话都打不进来!你是不是把人拉黑了?”
“江逐月,我告诉你,你现在是停职,不是退休!别给我搞这些自闭的混蛋事!顾医生是在帮你!你这是什么态度?赶紧把人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听到没有?!”
凌循把手机拿的更远了,这老男人的大嗓门吵的她脑瓜嗡嗡响。
不过他说的是事实,她好像一直没把顾曦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现在在顾曦被篡改的记忆里,她们只是医患关系,一个医生被患者单方面拉黑,这确实很怪异。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她有些敷衍的应着。
“知道就好,明天你必须准时到,如果你不去,我就全城通缉你!”陈队又吼了几句,这才怒气冲冲地挂了电话。
凌循收起手机,站在高高的屋顶边缘,俯瞰着脚下灯火阑珊却死寂的城市。
以江逐月的身份去参加望舒的葬礼吗?
去了就会见到顾曦,可是顾曦已经忘了她。
忘了那些亲吻,那些触碰,那些暧昧不清的瞬间,现在的顾曦,记忆里的江逐月只是一个令人厌恶的,需要治疗的病人。
她们之间,应该只剩下冰冷的,属于“害死望舒的间接凶手”与“心理医生”的尴尬关系。
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江望舒和周雨晴的残念依旧还在,只不过早已不再发烫,等她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她一定会好好超度她们,送她们去该去的地方。
而现在,凌循烦躁的揉了揉头发,随后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就当是替江逐月完成最后的告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