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二楼书房。
这个房间比客厅要小一些,布置得极其舒适,柔软的浅灰色地毯,一张宽大的躺椅,几盆绿植,还有一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心理学专业书籍和几个奖杯证书。
屋内的灯光被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角落里点着助眠的薰衣草香薰,空气里弥漫着让人放松的气息。
顾曦拉上了所有的窗帘,雨声被隔绝在外,室内陷入一种静谧的与世隔绝的氛围。
她让凌循在长沙发上躺下,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放松,江逐月,闭上眼睛,跟着我的声音走。”
凌循乖乖闭上眼睛。
她确实放松了,只不过她的意识清明,感官全开,甚至能听到顾曦呼吸的细微变化,感觉到她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的温度。
见凌循老老实实躺在那里,顾曦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她的计划。
“现在,想象你正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走廊很安静,只有你的脚步声…”
凌循在脑海里构建出那个场景。
但她构建的不是顾曦描述的那种普通走廊,而是休憩之地里那条挂满时空碎片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顾曦的声音继续,像温水流过耳际,“推开那扇门,你会看到一个让你感到最安全,最放松的地方…”
凌循的“门”后,是那个永远停滞的时钟,和悬浮在虚无中的沙发。
她躺在自己意识构建的场景里,觉得有点好笑。
顾曦的引导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柔和,节奏也越来越缓慢。
她的声音、节奏、用词,都经过精心设计,层层递进,温柔地入侵听者的意识防线。
这不是那种街头骗子的拙劣把戏,而是真正专业的催眠技巧。
凌循能感觉到,如果自己真的是个普通人,此刻恐怕已经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了。
可惜她不是。
所以她饶有兴致地配合着,让自己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身体也表现出完全放松的状态,但意识始终清醒,像站在第三视角观察这场表演。
十分钟后,顾曦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融进雨声里:“现在,你感觉自己站在一道楼梯顶端,楼梯向下延伸,通往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会数数,每数一个数字,你就下一级台阶…十…九…”
“三…二…一…”顾曦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剐蹭着凌循的耳膜,让她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现在,你到达了一个完全放松的状态,你可以听到我的声音,也只会听从我的声音。”
凌循维持着平稳的呼吸,等待顾曦的下一步。
“你的身体很轻…”顾曦的声音几乎成了耳语。
“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来了。
“江逐月。”她慢吞吞地回答,声音含糊其实,仿佛进入了真正的催眠状态。
最初的几个问题还算正常,基本都是关于她现在的感受,关于对某些事件的记忆。
凌循用模棱两可的方式回答着,心底还觉得有些无趣,这些问题无关痛痒,基本都是江逐月从小到大的一些经历。
然而问着问着,顾曦的问题开始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
“很好,那么,你从哪里来?”
凌循在意识里翻了个白眼。
还从哪里来?我从东土大唐来的。
不过她还是十分配合的回答了这个问题:“云海市,我是在云海市长大的。”
“不。”顾曦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但是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坚定。
“我问的不是江逐月,我问的是你。”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窗外的雨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像是在为这场危险的试探伴奏。
凌循的呼吸顿了一下,但她很快控制住,继续用那种恍惚的声音回答:“我就是江逐月啊?”
“是吗?”顾曦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苦涩,她想要一个答案,借着今天给凌循催眠的机会。
没等凌循回答,顾曦又继续开口:“下一个问题,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凌循感觉自己的手心开始冒汗,不对劲儿,十二分的不对劲儿,顾曦到底想知道什么?
“来接受顾医生的治疗…”
“不。”顾曦打断她,这次声音里还夹杂着些许颤抖,虽然很轻微,但凌循捕捉到了。
“我是说,你出现在我身边的目的,是什么?”
凌循沉默了。
她能感觉到顾曦在看着她,视线灼热得几乎要穿透她紧闭的眼皮。
哪怕她再想装傻,此刻也知道了顾曦到底在问什么。
可她不能回答。
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为了查案。”凌循最终选择了一个比较靠谱的答案,试图蒙混过去。
顾曦深吸了一口气。
凌循能听到那吸气声里的压抑,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开的那种酸涩的,近乎绝望的气息。
然后,顾曦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像祈祷,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你会走吗?”
这几个字狠狠扎进凌循的心脏,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哗啦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是在催促什么,又像是在掩盖什么。
凌循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不会”,想说“我会一直在这里”,想说很多很多,那些属于江逐月可能会说的话。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那是谎言。
她迟早要走。
任务完成的那一刻,她就必须离开,这是她的宿命。
“我不知道…”
她听到顾曦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抑什么即将崩溃的情绪。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更长。
长到凌循几乎要以为催眠结束了。
然后,顾曦做了一件让凌循彻底失控的事。
她用那种催眠特有的,缓慢而富有韵律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我要给你一个暗示,当你听到我说“醒来”之后,你会忘记我们刚才的所有对话。”
“但你会记住我的暗示,会牢牢记住,刻在你的潜意识深处。”
凌循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听到顾曦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融进雨声里,却又清晰得像直接响在她的灵魂深处。
“凌循。”
这个名字被念出来的瞬间,凌循感觉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雨声消失了。
呼吸声消失了。
连心跳都好像停了一拍。
顾曦知道她的名字。
而系统骗了她。
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凌循。
她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站在雪地里,所有的伪装都被扒得干干净净,所有的秘密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而顾曦的声音还在继续,轻柔却残忍,像在凌循的心脏上雕刻。
“别丢下我。”
凌循闭着眼睛,呼吸依旧平稳,但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撞得她肋骨生疼。
“无论你去哪里,无论你变成谁,都不要丢下我。”
这不是一个心理医生对病人该说的话。
那里面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祈求,执念,还有某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凌循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冰窟,寒冷从四肢百骸往心脏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