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血渍,在墨青岩面的尘埃上缓缓洇开,凝成一片冰冷的、带着细微裂痕的斑痕,如同枯死大地上绽开的诡异冰花。玄窟沉寂,灰光永恒流淌,映得那血迹愈发刺目惊心。地底“渊”的凝视,在那血迹上停留一瞬后,缓缓移开,重归那浩瀚而漠然的、笼罩一切的沉滞。然其无形中的“粘稠”与“专注”,已如附骨之疽,渗入此间每一寸空气,让本就凝重的氛围近乎凝固。
月妖面如金纸,眉心深处那仿佛冰晶碎裂的细密光点时隐时现,那是道基与魂魄在过度催发、承受反噬后显现的裂痕。她闭目调息,冰冷的“执念”如最坚韧的冰索,死死捆缚着体内翻腾欲裂的痛楚与虚弱。识海中,那幅以巨大代价换来的、残缺的“道韵图影”正缓缓消散,但其中关键的片段——“断裂蚀染的通道”、“彼端被污秽沉淀淹没的残破空间”、“那点不屈明灭的微光”、以及“彼镇或狂”的警示——已如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入她的魂魄。
前路已明,却比预想更为凶险绝望。通往“第二枢”的“通道”严重损毁,遍布“蚀”力污斑与破裂豁口,几乎可以想见穿行其中的艰难与随时可能发生的、彻底的崩塌。彼端灵枢空间的情况更糟,那几乎被暗红色蚀力沉淀物完全覆盖的景象,意味着那里可能比这“第一枢”更早、更深地沦陷于“蚀”劫,其中残存的“归藏”道韵恐怕更为稀薄,甚至可能已被彻底污染、扭曲。而那点仍在明灭的微光,是希望,也可能意味着那里存在一个与“渊”类似、但状态可能更糟(“或狂”)的“镇守”!
留下,困守“第一枢”,在“渊”日渐增长的注视下缓慢“拾光”,如同温水煮蛙,终有被“渊”彻底“处理”或自身积累引来不可测祸端的一日。且此地终究是死地,出路渺茫。
前往“第二枢”,则是踏上一条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的断途。通道本身的危险,彼端恶劣的环境,可能存在的、陷入“狂”乱的未知“镇守”……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即便侥幸抵达,那里是否真有“生机”?抑或只是另一个、更深的囚笼与绝地?
冰冷的抉择,如两道深渊,横亘于前。
灵童小脸煞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方才那短暂的、被月妖引导着充当“通道”与“基石”的经历,对他稚嫩的魂魄而言是巨大的负担。此刻他气息萎靡,蜷缩在寂心石灯微弱的光晕下,灰眸中残留着惊悸与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逐渐沉淀下来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坚韧。他不太明白“窥隙”得到的全部信息意味着什么,但他能感受到月妖的沉重,能感受到石灯的虚弱,更能感受到那地底“注视”带来的、日益增长的窒息感。他本能地知道,有什么重大的、危险的事情,需要决定了。
寂心石灯的焰心,光芒比先前黯淡了许多,灯焰摇曳不定,传递出深深的疲惫与凝重。它见证了“窥隙”的全过程,也“看”到了那幅道韵图影。作为历经沧桑的“余烬”,它比灵童更清楚那条“通道”与“彼端”意味着什么。沉默良久,石灯苍凉的意念缓缓流淌,并非直接给出建议,而是陈述着冰冷的现实:通道蚀染破损,强行穿行,十不存一。彼端沉沦更深,生机渺茫,或存狂镇,凶险莫测。然困守此间,终非长久,渊意渐浓,迟则生变。
月妖缓缓睁开眼,眸中那两点幽火,在虚弱与疲惫的底色下,燃烧得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决绝。她看向灵童,看向石灯,最后,目光落向那处看似寻常、却隐藏着通往绝险之路的岩壁。
“留,缓死。往,或可争一线之机,纵是死途,亦当奋力一搏。”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然前路凶险,尤以通道为最。需寻稳妥之法,方有穿过之可能。”
这并非简单的选择去留,而是选择以何种方式,走向那条更为艰难、却也蕴含一丝变数的路。
“你有何策?”石灯意念传来,带着探寻。
月妖目光扫过灵童眉心的幽暗符印,扫过石灯澄澈的焰心,最后落在自己那染血的、布满裂纹的指尖。“通道蚀染,破损难行。寻常之法,必被蚀力侵蚀,或触动崩塌。需借力。”
“借何力?”
“借‘归藏’之力,借‘渊’之力,借‘蚀’之力本身。”月妖语出惊人,眸光幽邃如寒潭,“灵童符印,乃归藏本源所系,或可于通道中,感应、吸引、乃至暂时安抚、引导其中残存的、未被彻底污染的归藏道韵残余,以此为‘路标’与‘庇护’。石灯焰心,乃余烬之光,悲悯守护,或可净化、驱散通道中弥漫的蚀力微尘,照亮前路,稳固我等心神,抵御‘狂’意侵袭。”
“至于‘渊’之力……”月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冰冷的锐色,“地底那位,其意志笼罩此间,亦必延伸至那通道之中,至少是其起始部分。其意志沉滞,漠然,趋向‘归寂’。若我等穿行之时,能模拟、契合其意志中那‘归寂’、‘沉寂’的韵律,或可如水中游鱼,暂时不为所察,甚至可借其‘势’,抵御通道中其他混乱、狂暴的蚀力或残存禁制冲击。”
“而‘蚀’之力本身……”月妖看向灵童,“你体内残余蚀毒,与新得归藏本源,相互制衡,已达微妙平衡。或许……可尝试在穿行时,以此平衡为‘伪装’,模拟出近似‘蚀’力侵蚀、却尚未完全失控的‘归藏残骸’气息,降低通道本身‘蚀’力沉淀物的攻击性与排斥性。”
此言一出,灵童茫然,石灯沉默。
借“归藏”与“余烬”之力,尚在情理之中。但借“渊”之势,仿“蚀”之息,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起舞,在深渊边缘行走。模拟“渊”的意志韵律,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其同化,彻底沉沦于那永恒的“倦”与“漠”之中,丧失自我。而以灵童为媒介,模拟“蚀”力侵蚀的归藏气息,更是凶险万分,一旦平衡打破,灵童首当其冲,恐有被蚀毒彻底反噬、或被通道中更狂暴的蚀力视为同类吞噬之危。
“此策……险极。”石灯意念沉重,“灵童稚嫩,恐难承其重。模拟渊意,亦如临深渊,稍有不谐,神魂俱灭。”
“别无他法。”月妖声音冰冷,“困守是死,盲目穿行亦是死。唯行险招,或有一线生机。灵童需更快成长,掌控符印,平衡蚀力。模拟渊意,我可主导,你从旁护持灵童心魄。至于蚀力伪装……需寻一稳妥之法,徐徐图之。”
她看向灵童,孩童苍白的小脸上,惊悸未消,却并无退缩之意,只是带着懵懂的坚定,望着她。
“灵童,”月妖声音放缓,却依旧不容置疑,“前路更险,你需更快掌握符印之力,体悟其中‘归藏’厚重守护之意,更要学会控制体内蚀毒,令其与符印暖流达成平衡,如臂使指。可能做到?”
灵童用力点了点头,灰眸中泛起一丝倔强:“我能!暖暖的,和黑黑的,我可以……让它们听话!”他不太懂其中关窍,但月妖让他做的,他一定会拼命去做。
“石灯,”月妖转向寂心石灯,“穿行之时,你之焰光,需兼顾净化、守护、照明、乃至必要时,以悲悯之意,安抚可能存在的‘狂’乱镇守。负荷极重,需尽早恢复,并积蓄力量。”
石灯焰光微微摇曳,传递出坚定的意念:余烬未熄,自当竭力。然模拟渊意、伪装蚀息,需慎之又慎,当先寻稳妥之法试之,不可贸然用于穿行。
“自然。”月妖颔首,“下一步,便是在此‘第一枢’内,尝试模拟‘渊’之意境,并助灵童掌握蚀力伪装之术。此地有‘渊’意志笼罩,模拟其意,最是‘真切’,亦最是危险。然唯有在此地练就,方有穿行通道时瞒天过海之可能。”
计划已定,纵然前路凶险莫测,但至少有了方向,有了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具体的步骤。留下是缓慢的消亡,前行是激烈的搏命。月妖选择了后者,并非无畏,而是冰冷的“执念”早已做出权衡——与其在沉寂中等待被“处理”,不如在搏杀中争那渺茫的生机。
玄窟之内,灰光依旧,尘埃依旧。但无形的氛围已然改变。不再是单纯的压抑与等待,而是多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凝重,与破釜沉舟的决绝。
灵童开始更加刻苦地修习,在月妖的严厉指导和石灯的护持下,努力掌控符印暖流,尝试引导、约束体内蚀毒,在痛苦与煎熬中,摸索着那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寂心石灯默默燃烧,澄澈焰光温养着灵童,也以其亘古的悲悯与智慧,与月妖反复推演、完善着模拟“渊”意、伪装蚀息的具体法门,并悄然积蓄着力量。
月妖则忍着道基与魂魄的伤痛,以冰冷“执念”为凭,开始尝试感悟、模拟地底那浩瀚沉滞的“渊”之意志。这不是共鸣,不是触动,而是最危险的“模仿”,如同在沉睡的巨龙身旁,模仿其呼吸与梦呓,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其无意识的梦境吞噬,或惊醒巨龙,招致毁灭。
地底的脉动,依旧沉缓。那无形的注视,粘稠而漠然。它“看”着玄窟内这三个渺小的存在,在它的阴影下,进行着徒劳而可笑的挣扎与准备。或许在它那近乎永恒的尺度中,这一切,不过是“归寂”前最后几粒尘埃微不足道的颤动。
然尘埃亦有向生之志,纵前路是噬人的断途,是疯狂的彼镇,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亦要,决然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