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很久。
孙思邈收好针,站起身。
他看着榻上那两个人,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勤儿,”他说,“这东西,比为师想的更毒。”
张勤点点头。
周毅山在旁边道:“师父,军中若有将士沾染此物,如何是好?”
孙思邈看他一眼,点点头:“你想到这层,很好。军中若有此物,必成心腹大患。往后你在军中,要多留意。”
周毅山肃然应下。
孙思邈转向张勤:“这两个孩子,为师尽力。但能不能活,还得看他们自己的命。”
张勤道:“弟子明白。”
孙思邈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他没回头,只道:
“勤儿,那个倭商藤原,是你们查的那个吗?”
张勤沉默片刻,应道:“应该不是,另有其人。”
孙思邈点点头,推门出去。
屋里只剩下张勤和周毅山。
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周毅山低声道:“师弟,这东西若真在军中流传...”
“因此,绝不能有那么一天。”张勤打断他,“我会让两位殿下盯紧。军中若有此物,立斩不赦。”
周毅山点点头。
张勤走到榻前,看着崔三郎那张青灰的脸。
他想起刚才崔明之在马车上的话。
那些世家子弟,与倭商有“生意上的来往”。
寻常买卖,绝无勾结。
可寻常买卖,能买到致死的毒物吗?
他站了片刻,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里,那两个人躺在那里,像两具还没咽气的尸体。
他推门出去。
院子里,夜风更冷了。
......
孙思邈推门出来时,院子里更冷了。
崔明之、郑衡、卢靖三人都在廊下站着。
见孙思邈出来,三人几乎是同时抢上前去。
“孙真人!”崔明之声音发颤,“三郎他……”
孙思邈摆摆手,示意他们别急。他走到廊下避风处,这才开口:
“两个都还活着。”
崔明之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郑衡扶住他,自己也长出了口气。
卢靖站在旁边,脸色灰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孙思邈看着他,轻声道:“卢公,令郎的事……老朽听说了。节哀。”
卢靖的眼眶又红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
孙思邈转向崔明之和郑衡:
“崔三郎中毒深些,郑家二郎浅些。老朽方才施了针,两人都醒过一瞬,又昏过去了。这是好事,说明身子还有反应。”
崔明之连连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接下来这几日,”孙思邈继续道,“有几个要紧事,需记牢了。”
崔明之和郑衡都竖起耳朵。
“头一桩,屋里炭火不能断,但要留着窗缝透气。阿芙蓉之毒耗人元气,身子虚,受不得冷,也受不得闷。”
两人连连点头。
“第二桩,每日灌三次药。老朽留个方子,都是补气养血的寻常药材。他们昏迷着,灌药要慢,一小口一小口来,莫呛着。”
“第三桩,”孙思邈顿了顿,声音沉了些,“人醒过来之后,会难受。浑身疼,心里慌,抓心挠肝地想要再吸。这时候,得有人守着,寸步不离。”
他看着崔明之:“崔公,这话老朽说得直,您别不爱听。令郎若熬不住,半夜叫人出去买药,您可千万拦住了。”
崔明之咬牙点头:“老夫亲自守着,绝不让他再碰那东西。”
孙思邈点点头,又道:
“这几日,老朽每日午后过来施针。熬过七天,命就保住了。往后能不能戒掉,就看他们自己。”
崔明之和郑衡对视一眼,忽然双双跪了下去。
张勤连忙去扶,两人却不肯起。
“孙真人,张侯爷,”崔明之跪在地上,声音发颤,“今日之恩,崔家记在心里。往后孙真人和张侯爷有用得着崔家的地方,只管开口。崔家绝无二话。”
郑衡在旁边也道:“郑家也是一样。”
孙思邈弯腰去扶他们:“快起来,这是做什么。老朽是医者,治病救人是本分。”
崔明之不起来,抬起头看着张勤:
“张侯爷,崔家备了一份薄礼,明日就送到府上。还有孙真人那边……”
张勤摇头:“崔公,这可使不得。救人的是孙真人,我不过是跑个腿。再说,医者仁心,师父他老人家从来不收这些。”
孙思邈在旁边捋着胡子,点点头。
崔明之还要再说,张勤扶住他胳膊,把他拉起来。
“崔公,”他声音不高,“您要实在过意不去,往后多盯着些各家子弟,别让他们再碰那东西。这便是最好的谢礼了。”
崔明之怔了怔,重重点头。
卢靖这时走过来,对着孙思邈和张勤深深一揖。
“孙真人,张侯爷,”他声音沙哑,“我卢家那孩子……没福气等到你们来。但这份心意,卢某领了。”
张勤扶住他:“卢公,节哀。”
卢靖直起身,看着张勤,忽然道:
“张侯爷,方才周署令说,那阿芙蓉是倭商卖的。那倭商叫什么……藤原?”
张勤看着他,没说话。
卢靖的拳头攥紧了。
“老夫记下了。”
他转身,慢慢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亮着灯的屋子。
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孙思邈叹了口气。
“走吧。”他对张勤道,“夜深了。”
张勤点点头,转向崔明之和郑衡:
“崔公,郑公,那我们就先回了。明日午后,师父再来。”
两人连连点头,送他们往外走。
马车停在院门外。
周毅山扶着孙思邈上了车,张勤随后上去。
车帘放下,马蹄声响起,慢慢驶入夜色。
车里点了盏小灯,昏黄的光晕晃着。
孙思邈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张勤坐在对面,也没说话。
马车走了许久,孙思邈忽然开口:
“勤儿。”
“弟子在。”
孙思邈睁开眼,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张勤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
“师父,这东西流进大唐,害的是大唐的人。弟子不能让它再流下去。”
孙思邈点点头,又闭上眼。
“去做吧。”他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马车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