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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脚步声,周署令抬起头,见是张勤,忙起身。

“张侯爷。”

张勤走过去,看了一眼榻上的崔三郎。

年轻人脸色青灰,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郑家二郎,症状相似,只是脸色更白些。

“周署令,”张勤压低声音,“那第二种散剂的方子,可曾泄露?”

周署令摇头,声音也压得很低:“绝无。侯爷当日嘱咐之后,下官亲手将方子锁在署中最深处的铁柜里,钥匙只有下官一人掌着。那几个陶罐也封存在原处,从未动过。”

张勤看着他,目光沉静。

周署令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张勤点点头,没再问。

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勤回头,正看见孙思邈快步进来。

老人家穿着一身半旧棉袍,外罩披风,胡须上还沾着些雪沫。

身后跟着周毅山,腰间挎着药箱,面色沉凝。

“师父。”张勤迎上去。

孙思邈摆摆手,目光已落在榻上。

他走到崔三郎身边,蹲下身,手指搭上他手腕。

屋里静了下来。

周毅山放下药箱,走到张勤身边,低声道:“师弟,崔家来请的时候,我也正在杏林堂。师父一听说是阿芙蓉的事,二话没说就跟着来了。”

张勤点点头。

孙思邈把了许久的脉。

他松开手,翻开崔三郎眼皮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他嘴角残留的白沫。

然后站起身,走到郑家二郎那边,同样把脉、翻眼皮、闻气味。

做完这些,他转向周署令。

“周署令,”他声音不高,“之前用了哪些法子?”

周署令上前一步,如实道:“催吐、洗胃、扎针、艾灸、灌绿豆甘草汤。能想到的都试了。崔三郎和郑家二郎,脉还在,但弱得像快断的线,怎么刺激都没反应。”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涩:

“卢家五郎……下官没能救回来。”

孙思邈沉默片刻,点点头。

“你做得对。”他说,“这些法子,都是正路。”

周署令苦笑:“可还是没救回来。”

孙思邈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医者治病,治得了病,治不了命。”老人家声音平和,“你尽力了。”

周署令的眼眶有些发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低声道:

“孙真人,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了,才建议崔公他们去请张侯爷。我想着,阿芙蓉这东西,本就是张侯爷送来太医署的,他对这药的了解,比我深。若是孙真人师徒也救不了……”

他没说下去。

孙思邈点点头,转向张勤:“进去看看。”

三人进了里屋。

周毅山提着药箱跟在后面,进门时顺手把门带上。

屋里榻上躺着两个人。

烛光昏黄,照在他们青灰的脸上,像两尊蜡像。

孙思邈走到崔三郎榻前,再次把脉。

这次把得更久,足足一盏茶工夫。然后他松开手,翻开眼皮,凑近了看瞳孔。又让周毅山递过一根银针,轻轻刺入虎口。

没反应。

他又刺了人中、十宣,都只有极微弱的反应,像是隔着一层厚布触碰什么。

孙思邈直起身,沉默片刻。

“这毒,”他缓缓道,“入得太深了。”

张勤站在旁边,看着榻上那张年轻的脸。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还算清秀。

此刻却像一具还未死透的尸体,躺在那里,气息奄奄。

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亲手调配那第二种散剂时的情景。

那时他想的是,这东西将来或许能用在对倭的战场上。

他没想到,类似之物竟先用在了大唐的世家子弟身上。

孙思邈转向郑家二郎,同样把脉、扎针。

结果差不多,只是郑家二郎的脉象稍强些,对刺激的反应也稍明显。

“这个或许还有几分指望。”孙思邈道,“那个……”他看了一眼崔三郎,没说完。

周毅山在旁边轻声道:“师父,可用解毒的方子?”

孙思邈摇摇头:“阿芙蓉之毒,没有专门的解药。只能靠催吐、洗胃,把没吸收的毒排出去。已经吸进去的,只能靠身体自己扛。扛得过去就活,扛不过去就死。”

他顿了顿,又道:“这几个孩子,吸的恐怕不是一回两回了。身子底子已经亏了,再遇上这次过量……”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张勤忽然开口:“师父,可有法子让他们先醒过来?哪怕只醒片刻,能灌些补益的药下去,或许能多几分指望。”

孙思邈想了想,点点头:“试试。”

他从周毅山的药箱里取出几根长针,在烛火上细细燎过。

然后走到崔三郎榻前,解开他衣襟,露出瘦削的胸膛。

针落下去,极慢,极稳。一寸一寸往里走。

张勤在旁边看着,手心沁出汗来。

这一针,扎的是心口要穴。

稍有不慎,人就当场没了。

孙思邈的手稳得像磐石。

针进到一定深度,他停住,轻轻捻动。

崔三郎的眉头动了动,很轻微。

孙思邈继续捻针。

又一盏茶工夫,崔三郎的眼皮动了动,竟然睁开了。

屋里几人都屏住了呼吸。

崔三郎的眼神涣散,茫然地转了一圈,落在孙思邈脸上。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极轻的一声“啊”。

孙思邈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孩子,你吸的那个东西,是谁给你的?”

崔三郎的嘴唇又动了动。

这次出了声,断断续续:

“倭...倭商...藤原...”

说完这几个字,他眼皮又垂下去,重新陷入昏迷。

孙思邈直起身,看了一眼张勤。

张勤点点头,没说话。

孙思邈又走到郑家二郎那边,同样扎针。

郑家二郎醒得快些,睁眼后甚至能看清人。

他看见孙思邈,愣了愣,忽然哭了。

“您...您可是孙真人,真人...救救我,我错了...我不该吸那东西...”

孙思邈拍拍他手背,声音很轻:“孩子,告诉老朽,那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郑家二郎抽噎着:“西市...藤原...藤原那个倭商...他说是提神的药散...还说...还说长安好多世家子弟都在用...”

他说着说着,又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