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遗爱几乎要跳起来,“我早就想去了!那些说书先生讲的沙场故事,可带劲了!”
卢氏在一旁,手指紧紧绞着帕子。
房玄龄神色不变:“不是去做军官。是从最底层的兵卒做起,与寻常士卒一同吃住操练。下月初三,随左骁卫新兵前往洛阳大营。”
房遗爱脸上的喜色僵了僵:“兵,兵卒?”他梗着脖子,“爹,我可是您的儿子,怎么能从兵卒做起?至少...至少也得是个队正吧?”
“就从这个做起。”房玄龄语气不容置疑,“丘行恭将军治军极严,你去了那里,没人会因你是我的儿子而关照你。该挨的军棍,一棍不会少;该守的夜,一次不会免。”
房遗爱嘴唇动了动,眼里闪过一丝不忿,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忽然转头看向母亲,见卢氏眼眶泛红,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娘,您哭什么?去军营是好事啊!我早就想去学真本事了,整天在长安窝着有什么意思?”
他起身走到卢氏面前,蹲下来,仰头道:“娘,您放心,儿子去了军营,一定好好干,绝不丢爹和您的脸。等儿子立了功,风风光光回来见您!”
卢氏眼泪终于掉下来,伸手摸他的头:“你,你从小没吃过苦...”
“吃苦怕什么?”房遗爱挺起胸膛,“那些说书先生说了,好男儿志在四方!娘,您就等着瞧吧!”
房遗直也走过来,温声道:“二弟,军中不比家里,一切要当心。若有空,记得写信回来。”
“知道了大哥!”房遗爱站起身,又恢复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爹,那我这几日,是不是不用去学堂了?我得收拾收拾,还得跟几个朋友道个别。”
“学堂不必去了。”房玄龄道,“但这几日,多在家陪陪你娘。衣裳用具,你娘会为你准备。”
“好嘞!”房遗爱应得爽快,又对卢氏笑道,“娘,我要那件去年做的厚棉袄,还有那双牛皮靴……”
看着次子兴奋筹划的模样,房玄龄心中那丝隐忧却未散去。
他想起张勤那句“玉不琢,不成器”,又想起秦王殿下应允时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这孩子,此番去军营,究竟是会脱胎换骨,还是死性不改。
他摇摇头,不再深想。路已选定,便只能往前走。
窗外,夜色渐浓。
书房里灯火温暖,映着一家四口的身影。那身影投在窗纸上,模模糊糊的,仿佛预示着一个少年即将踏上的、未知而漫长的路途。
......
同一天晚上,张府东厢房早早便有了动静。
这间屋子被收拾出来做了临时学堂,靠墙立着块用烟灰涂黑的木板,下面摆着十来张矮凳。
最前头三张稍高些的胡床,是给张勤、苏怡和林素问准备的。
戌时初,孙思邈踱步进来时,屋里已坐了大半。
除了三位弟子,还有韩大娘、福伯、小禾,以及周小虎、韩其、韩芸几个孩子。
杏儿林儿被奶娘抱着坐在最后,安安静静地玩布偶。
孙思邈在木板前站定,目光扫过众人,微微颔首:“今日不讲深奥医理,只说些家常可用的草药常识。听得懂便记,听不懂也无妨,总归有些用处。”
他顿了顿,却没立刻开讲,而是看向张勤三人:“不过在此之前,为师有件事,想先与你们三个商量。”
张勤坐直了些:“师父请讲。”
孙思邈捋了捋白须:“这几日我在杏林堂坐诊,见着不少病人从西城、甚至从城外州县赶来。长安城方圆数十里,只崇仁坊一家杏林堂,实在照应不及。”
他看向三人,“你们可曾想过,在别处再开分号?”
屋里安静了一瞬。
苏怡先开口:“师父说的是。前日还有位从泾阳来的妇人,带着发热的孩子,颠簸了整日才到。妾身听着都心疼。”
林素问点头:“我也留意到,近来病人中,外地来的占了三四成。住得远的,往往小病拖成大病才来。”
张勤沉吟:“开分号...确有必要。只是分号的医师从何而来?若医术不精,反坏了杏林堂名声。”
孙思邈道:“这正是难处。长安城内,可靠的医者本就不多,大多已有坐馆。若从外地请,又难知根底。”
苏怡想了想:“或许,不必一开始便求全。分号可先设‘常诊’与‘特诊’。常诊医师固定坐堂,看寻常病症;特诊则由咱们崇仁坊总号的医师轮流去,比如每旬去两日,看疑难杂症。如此,既能解百姓之急,又能保医术不堕。”
林素问眼睛微亮:“这法子好。总号的医师轮转,病人若需专家诊治,本就要约日子。如此倒是不影响,寻常头疼脑热,分号常诊医师便能处置。”
张勤手指在膝上轻敲:“选址呢?师父觉得何处合适?”
“西城长寿坊。”孙思邈显然已思虑过,“那里离西市近,市井繁华,人口稠密。且与崇仁坊一东一西,正好呼应。”
“长寿坊...”张勤回忆着坊图,“我记得坊南有处临街铺面,原先是个绸缎庄,后来东家迁去洛阳,铺子便空着。位置倒合适。”
苏怡接话:“那铺子我知晓,前院宽敞,能隔出候诊间;后院有井,煎药方便。价钱应当也公道。”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不过一盏茶工夫,事情便有了轮廓。
先在长寿坊设分号,由总号派出两位资深医师带三位学徒常驻,总号医师每旬轮值两日。
药材由总号统一采买、炮制,确保品质。
孙思邈听罢,脸上露出笑意:“你们想得周全。那便如此定下。具体事宜,你们商量着办。”
大事议定,孙思邈这才转向今日正题。
他走到窗边条案旁,案上早已摆好十多个麻布小包。
“今日认几样止血化瘀的常用药。”他解开第一个布包,里面是些暗红色的片状物。
“此为‘三七’,滇南所产。止血不留瘀,化瘀不伤正,外伤内损皆可用。”
他捏起一片,传给众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