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5日,除夕。
除夕转眼就到。
秦寒星平躺在床上,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炸醒。那声音此起彼伏,远的近的,大的小的,跟打仗似的,震得窗棂都在轻轻颤动。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外头天还黑着。
“阿威……”
“哎,五少爷,醒了?”阿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笑意,“六点整。”
秦寒星眨眨眼,盯着帐子顶发呆:“这么早就放鞭炮?”
“当然了,过年了嘛!”阿威走到床边,把帐子挂起来,“您听这动静,咱们秦家老宅外头那条街,这会儿准保热闹着呢。我听老张说,城里从半夜就开始放了,一直没停过。”
秦寒星慢慢坐起来,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边还黑着,但窗户纸上映着忽明忽暗的光,是远处鞭炮的火光。
“外头下雪了吗?”
“下了,昨儿夜里开始下的,这会儿地上该有半尺厚了。”阿威一边说,一边把棉袍递过来,“您先披上,别着凉。”
秦寒星刚把棉袍披上,隔壁床就传来动静。秦耀辰掀开被子坐起来,一头黑发有些乱,但人已经精神了,笑着看向秦寒星:
“五弟,收拾收拾,去给爷爷请安。”
秦寒星脸一垮。
“四哥……这么早?”
“不早了,爷爷起得早,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前厅喝茶了。”秦耀辰下了床,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阿威,你扶着他,雪天地滑,他膝盖还没好利索,别摔了。”
阿威应道:“知道了四少爷,您放心。”
秦寒星磨磨蹭蹭地挪下床,站在地上试了试腿——膝盖还是那样,走路一瘸一拐的。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看窗外隐约的白光,忽然扭扭捏捏地开口:
“四哥……我不想去。”
秦耀辰正在系扣子的手一顿,扭头看他:“为什么?”
“太丢人了。”秦寒星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一瘸一拐的,给爷爷拜年,那么多人在,我……我……”
秦耀辰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还知道丢人?”
秦寒星脸一红。
“你逃婚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丢人?”秦耀辰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不听话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丢人?光着身子一个月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丢人?”
“四哥!”
“行了行了,”秦耀辰笑着摆手,“赶紧穿衣服。爷爷专门让王裁缝给你做的过年新衣裳,你不穿给他看看?”
秦寒星愣了一下:“专门给我做的?”
“那可不。”阿威在旁边接话,转身从衣架上捧过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来,“五少爷您看,这料子,这绣工,爷爷可是花了心思的。”
秦寒星低头看去,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是一套红色的中式男装,正红的底子,瞧着就喜气。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毛茸茸的,摸着软和极了。衣服上绣着细密的烟花图案,一朵一朵,用各色水晶珠子点缀着,一动就布灵布灵的闪光。
“这……这也太好看了吧。”秦寒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些珠子。
阿威笑道:“王裁缝亲自做的,说是老爷子年前就吩咐了,要给您做一身过年穿。前两天王裁缝来给您量尺寸的时候,看见您穿着白背心白短裤躺在床上,笑得直不起腰,回去跟人说,秦家五少爷这年过得,先当大白兔子,后当穿背心的大白兔子。”
秦寒星脸又红了:“他、他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秦耀辰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行了行了,赶紧穿上吧,别磨蹭了。”
秦寒星接过衣服,小心翼翼地往身上套。阿威在旁边帮着,一会儿拉拉袖子,一会儿整整领子。衣服正合身,不紧不松,红艳艳的颜色衬得他脸色也红润起来。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镜子里的影子——红衣裳,白毛毛,绣着烟花,缀着水晶,整个人跟换了个人似的。
“好看吗?”他问。
阿威竖起大拇指:“好看!五少爷您这样出去,准保把一大家子人都震住。”
秦寒星嘴角翘起来,又瞥了一眼旁边的秦耀辰。
秦耀辰已经穿好了他自己的衣服,是一套金色的中式男装,金线暗纹,领口袖口镶着深色的边,瞧着沉稳又贵气。他站在那儿,脊背挺直,眉眼舒展,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从容。
那是从小在秦家长大才养得出的气质。
秦寒星看着看着,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他想,如果我从小也在秦家长大,能不能和四哥一样呢?
他是后来才认祖归宗的,改了姓,进了秦家,进了集团,得了重用。可有时候他还是会觉得,自己跟这个家隔着一层什么。他拼命做事,拼命证明自己不差,就是怕——怕秦家的人再看不起他,怕自己哪一天又被当成外人。
他呆呆地看着秦耀辰,没注意到自己的眼神。
秦耀辰转过身来,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愣:“怎么了?”
秦寒星回过神来,赶紧摇头:“没、没什么。”
秦耀辰看着他,没多问,只是笑了笑,转身从架子上拿起一件白色的披风。那披风厚厚软软,外面是锦缎,里面是雪白的狐狸毛,领子上还带着一圈毛茸茸的大帽子。
“来,把这个披上。”
秦寒星还没反应过来,那件披风已经落在肩上,暖烘烘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儿。
秦耀辰把披风给他拢好,又把那顶毛茸茸的帽子给他戴上,帽檐一圈白毛围着他的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你伤刚好,外头冷,别着凉。”
秦寒星闷在帽子里,眨眨眼,轻轻“嗯”了一声。
“走吧。”秦耀辰伸手扶住他一边胳膊。
阿威赶紧扶住另一边。
两个人架着他,慢慢往门外走。
门一开,冷风扑面而来,夹着细碎的雪沫子。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雪地上落着一层红色的鞭炮纸屑,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地的红花。
远处又有鞭炮声炸响,噼里啪啦,热闹得很。
秦寒星被两个人架着,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脚下咯吱咯吱响。膝盖还是疼,步子还是歪,可身上那件狐狸毛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一点风都透不进来。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秦耀辰。
秦耀辰正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很柔和。
秦寒星忽然觉得,心里那股酸溜溜的劲儿,好像没那么重了。
“四哥。”
“嗯?”
“谢谢。”
秦耀辰扭头看他,笑了笑:“谢什么?”
秦寒星没说话,只是把脸往毛茸茸的帽子里缩了缩,嘴角弯起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中间那个红艳艳的、一瘸一拐的身影,慢慢穿过白雪覆盖的院子,往主堂走去。
鞭炮声还在响,远远近近,此起彼伏。
新的一年,就这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