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那一声闷响像砸在秦寒星心口上。
阿威的手还搭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另一个保镖绕到他身前,伸手去解他披风领口的系带。那双手很稳,一下就把结打开了,然后拽着披风的两襟往后一拉。
白色的厚绒从肩上滑落,冷空气立刻贴上来,激得秦寒星一哆嗦。帽子也被摘了,那圈狐狸毛蹭过他的脸颊,痒痒的,又凉凉的。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站在那儿,一身单薄的白绸睡衣,像一张立在风里的纸。
书房里很暖。墙角燃着两个炭盆,红通通的炭火把周围的空气烤得微微发烫。但秦寒星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板上。
那里跪着两个佣人,一男一女,正把一筐鹅卵石倒在地上,然后一颗一颗地铺开。那些石头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拳头大,最小的像鸽蛋,青灰色的,褐色的,杂色的,棱角分明,在炭火的映照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他们铺得很认真,一块挨着一块,铺成大约三尺见方的一片。
秦寒星的腿软了一下。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刚离地,肩上的那只手就收紧了。阿威把他一把拽回来,力道大得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躲什么?”
声音从书案那边传过来。秦世襄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本线装书,手里捏着一管毛笔,正往砚台里蘸墨。他没抬头,像是随口问的,但那个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整个书房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寒星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来。”
秦世襄还是没抬头,毛笔在砚台边沿刮了刮,把多余的墨汁刮掉。
秦寒星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穿着那双白底黑面的棉布鞋,踩在书房的青砖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可他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走到那一片鹅卵石旁边,站住了。
阿威从后面跟上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去解他睡衣的盘扣。秦寒星浑身一僵,下意识抬手去挡,但那只手还没抬起来就被另一个保镖按住了。
“别动。”
两颗盘扣被解开,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上衣被剥下来,冷空气贴上他的上身,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光着膀子站在那儿,白生生的,瘦伶伶的,肋骨一根根能数得清。
然后是裤子。
他穿着那条白色绸裤,站在鹅卵石旁边,浑身都在抖。
秦世襄终于抬起头,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落在那一片鹅卵石上。
“跪下。”
两个字,不高,却苍劲有力,像两块石头砸下来。
秦寒星膝盖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那些凸起的、尖利的、大大小小的石头,全扎进他的膝盖里。不是一片均匀的疼,是无数个点同时扎进来,有的钝,有的尖,有的像刀割,有的像针扎。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脸都白了。他想抬起来,可他不敢。他只能跪在那儿,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两个膝盖上,压在那一片石头上。
秦世襄坐在书案后面,看着他的反应,轻轻哼了一声。
那一声哼里有什么?是满意?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秦寒星分辨不出来。他只知道自己跪在那儿,膝盖疼得像要碎掉,而真正的疼,还没开始。
膝盖下面那些石头像是活的。
秦寒星跪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跪直。”
阿威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却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肩上。
他只好重新挺直腰背。疼,是那种绵延不绝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他咬着牙,嘴唇都咬白了,可那疼还是从膝盖爬上来,一直爬到脑子里。
冷汗从他额角渗出来,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光着膀子跪在那儿,后背全湿了。书房里燃着两个炭盆,红通通的炭火把周围的空气烤得发烫,他却像坐在冰窖里,从里到外都在发抖。
门开了。
秦承璋走进来,手里握着那根鞭子,暗红色的皮条,末梢三只铜钩在烛光里冷冷地亮着。
他走到书案前,站住了。
目光落在秦寒星身上,看了好一会儿。他看着那光着的、冒着冷汗的脊背,看着那两个发红的膝盖,看着那张苍白的、全是冷汗的脸。
有什么东西在他眼里闪了一下。
是心疼?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把鞭子递给旁边的保镖。
秦寒星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盛满了哀求。哥,大哥,求你……他想喊,可他喊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声。
他只是那样看着,用那双眼睛看着秦承璋。
秦承璋对上那双眼睛,顿了一下。
然后他哼了一声。
“你活该。”
三个字,不高,却像三块石头砸下来。他别过脸去。
秦世襄坐在书案后面,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响亮,哈哈哈的,震得烛火都跳了跳。
“说的好!”他笑完了,看着秦寒星,“你看看你大哥,从小到大的规矩,什么时候被罚过?嗯?”
秦寒星低着头。
他不敢看秦承璋,也不敢看秦世襄,更不敢看那根鞭子。他只能看着地板,看着自己跪着的那一片鹅卵石。有几颗石头上沾了他的汗,湿湿的,亮亮的。
“背吧。”
秦世襄的声音落下来,不高,却苍劲有力。
秦寒星浑身一抖。
背家规。鹅卵石上跪着,鞭子悬在头顶。他不知道家规有多少条,他不知道那些拗口的句子要怎么背。他只知道,他必须背,必须一个字不差地背。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嘴唇在抖,牙关在抖,声音也在抖。
“第一条……”
他顿了顿,脑子一片空白。
秦世襄坐在那儿,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秦承璋站在旁边,看着他,目光复杂。
那根鞭子,在保镖手里,静静地垂着。三只铜钩,在烛光里,冷冷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