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寒星被推进那扇门的时候,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阿威的手像铁钳一样卡在他右臂上,左边另一个保镖同样力道,两人架着他,几乎是把他从门槛上拎了过去。他挣了挣,肩膀拧了一下,换来的是手臂上更重的钳制。
疼。但他没吭声。
脚下的青石板有些湿滑,昨夜大概大雪。两边是灰砖墙,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光秃秃的,像一道道龟裂的纹路。他低着头往前走,只能看见自己的鞋尖和前面那双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
秦承璋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头也没回。
走过一道垂花门,又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正北是一座五间宽的大厅,雕花门窗,朱漆柱子,屋檐下挂着几盏红灯笼,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秦承璋在院子里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秦寒星被架到他面前,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你逃婚的时候,”秦承璋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就该知道会有今天。”
秦寒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盯着自己脚边的一块青砖。砖缝里长着一小撮枯草,黄黄的,蔫蔫的。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的,一下比一下重。
这时候,一个人从正厅的台阶上走了下来。
是个八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秦承璋面前,微微欠了欠身,目光往秦寒星这边瞟了一眼。
那目光不快,也不凶,就像看一件东西。
“五少爷。”他开口,声音平平的,“老爷子、墨老爷子、各位族老,都在里头等着了。”
秦寒星猛地抬起头。
墨老爷子?
墨爷爷也来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墨爷爷,那是爷爷的大哥。他怎么会在这儿?
一个秦世襄还不够吗?
他浑身一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两边的钳制纹丝不动。他又挣了一下,肩膀拧得生疼,还是挣不动。脚底在青石板上乱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老实点!”阿威低喝一声,手上的劲道又加了几分。
那个穿中山装的管家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在那儿挣扎,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忍住了。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秦寒星,眼神里带着点嫌弃,像看一只不懂事的狗。
“五少爷,”他慢悠悠地开口,“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老实?嗯?”
秦寒星停下挣扎,喘着粗气,瞪着那个人。
管家没再理他,转身对着秦承璋又欠了欠身:“大爷,请。”
秦承璋嗯了一声,抬脚往台阶上走。
秦寒星被两个保镖架着,跟在后面。他每走一步,腿都像灌了铅。他想回头,想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步一步往那扇门里走。
台阶一共七级。
他数着。一级,两级,三级。
门越来越近。雕花的门扇半开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光亮,和隐隐约约的人影。有人说话的声音传出来,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四级,五级,六级。
他站在门槛前了。
管家推开门,侧身让开。
门里的光涌出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等他看清了里面的景象,整个人都僵住了。
正厅很大,很深。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松鹤图,图下一张紫檀木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白发老人,目光如电,正落在自己身上。
那是老爷子。
两侧的椅子上坐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在喝茶,有的在看自己,有的交头接耳说着什么。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而在右侧上首,最靠近老爷子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穿深褐色绸袍的老人,面色红润,须发皆白,手里捻着一串沉香珠子。
墨爷爷。
他看过来了。
秦寒星只觉得膝盖发软。
秦承璋已经走进去,在老爷子面前站定,躬身行礼。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秦寒星听不清。他只看见老爷子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越过秦承璋,又落回自己身上。
一只手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他踉跄着迈进门槛,站到了那片光亮里。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茶杯砸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湿了桌面铺着的深色锦缎。
“你挺厉害啊。”
秦世襄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一个字一个字磨过来。他没看秦寒星,只盯着桌上那滩水渍,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逃婚?看来身上的刺还在。这半个月,过的挺自在呗?”
秦寒星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小块地砖。那是青色的方砖,磨得光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他的影子缩在那儿,小小的一团。
他在发抖。
从肩膀到指尖,从膝盖到脚踝,每一寸都在微微地颤。他咬紧了牙,可牙关也在打战,根本咬不住。
“自在”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两枚钉子。
确实自在,他和哥哥在岛上开心的不亦乐乎,才半个月,就被抓回来了!
旁边有轮椅推动的声音,轱辘碾过地砖,轻轻响着。
秦世墨被推了上来。轮椅在秦寒星斜前方停下,推轮椅的是秦霁,三十二岁,戴一副金丝眼镜,站得笔直,目光从镜片后面射过来,直直落在秦寒星脸上。
那目光里有别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更复杂的——失望,还有恨铁不成钢。
“爷爷、家族这么培养他,”秦霁开口,声音压着,“给他娶妻生子,给他铺路架桥,他居然——”
“行了。”
秦世墨打断他,没转头,只抬起一只手,往下按了按。那只手枯瘦,指节突出,青筋一条条暴着。
“你当老师的,”秦世墨说,声音苍老却稳,像生了根的石头,“等家法过后,再收拾他。”
秦霁顿了顿,低下头。
“是。”
那个“家法”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秦寒星头顶浇下来。他抖得更厉害了,手指攥住裤缝,攥得手心冒汗。
轮椅又往前挪了半尺。秦世墨的脸正对着他。
“你还有叛逃之心,是不是?”
那声音不高,却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带着一股腐朽的凉意。秦寒星不敢抬头,只盯着那双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
“抬起头来。”
秦寒星不动。
“抬起头来。”
还是那四个字,声音也没高,但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秦寒星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撞破胸腔跳出来。
他慢慢抬起头。
对上那双眼睛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秦世墨的眼睛又黑又大,眼皮耷拉着,眼珠浑浊,带着老年人常见的那种灰蒙蒙的膜。但那层灰膜后面,有什么东西是亮的,锐的,像磨了几十年的刀,藏在鞘里,拔出来就能见血。
苍老。深邃。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
那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点一点地刮过去。刮过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像在打量一件东西,一件不听话的、需要修理的东西。
秦寒星的腿软了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牙齿磕碰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清晰得可怕。
“畏畏缩缩的。”秦世墨说,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像钝刀子慢慢磨,“规矩学哪里去了?”
秦寒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儿,任那两道目光剐着他,一下,又一下。
周围很安静。那些族老,那些长辈,那些一道道目光,全落在他身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茶盏偶尔碰响的轻音,和谁转动念珠的窸窣声。
秦霁推着轮椅,往后退了半步。
秦世墨的目光还停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