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坪在游乐场东侧,起伏的缓坡铺向远处的人工湖。
时葵把餐垫铺在一棵老银杏树下。这个时节叶子还没黄,仍是满树青翠,风过时沙沙作响,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野餐篮的藤编盖上,落在泰迪熊穿毛衣的肚皮上,落在那杯刚倒好的橙汁里,碎成一片流动的金。
秦寒星盘腿坐在她对面,两只手乖乖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周姐从保温袋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蓝莓、草莓、青提,洗得干干净净,盛在水晶碗里,阳光一照像各色宝石。马卡龙是浅粉和嫩绿的,摞成小小一座塔。三明治切成整齐的三角形,火腿的边沿透出一点红。
他又看了看自己这边。
阿威正蹲在三米外的便携烤炉前,手里翻着一把肉串。炭火噼啪,油脂滴落激起细小的白烟,孜然的香气顺着风向这边飘。
“你倒是乖。”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他的脸颊。
时葵的手指凉丝丝的,带着刚洗过草莓的水汽。她轻轻掐了掐他腮帮子上的软肉,像在检验一颗桃子的成熟度。
“没点点啤酒喝?”
秦寒星任由她捏着脸。
“……我喝不了那个。”他的声音被挤得有点含糊。
时葵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睫毛扑扇时几乎能听见细小的风声。
“什么?”
她没松手,拇指还在他颧骨上蹭了蹭。
阿威把肉串翻了个面。
“时小姐,”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汇报天气,“五少爷滴酒不沾。”
顿了顿。
“一沾就上头。不省人事。”
秦寒星转脸瞪他。奈何脸还被捏着,这个瞪视的威慑力大打折扣。
“上回在老宅,”阿威继续翻肉串,孜然又撒一轮,“他三叔给他尝我们秦氏集团自制的果酒。酒精含量极低,您知道,就是那种喝三杯都不影响开车的度数。”
时葵眨了眨眼。
“五少爷喝了一杯。”
阿威把烤好的第一串羊肉放进白瓷盘。
“后来在浴池旁睡着了。被他堂弟笑话好几天。”
草坪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时葵笑出声来。
她松了捏脸的手,整个人往后仰,海藻似的长发在餐垫上铺开。她笑得肩膀直抖,脚上那双白色细跟鞋蹭掉了,光裸的足踝在阳光下泛着淡粉。
她身后两个女保镖也笑了。周姐还算克制,只是弯了弯嘴角;小郑捂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秦寒星的脸红了。
从耳尖开始,像被烤肉炉的余温烘过,一路蔓延到颧骨,到鼻尖,到那两颗露出来的虎牙尖尖。
“阿威哥,”他的声音闷闷的,“你总是揭我的短。”
阿威把第二串烤好的牛肉放进盘子,抬头看他一眼。
“陈述事实而已。”
秦寒星把嘴抿成一条线。
时葵笑够了,撑起身子,一缕卷发滑落肩头,落在两人之间的餐垫上。她没去管它。
“这哪里是短处?”
她看着秦寒星。日光在她眼睛里碎成金箔。
“这是长处。”
秦寒星眨眨眼。
“男人喝酒又不是什么特别光彩的事。”时葵说得认真,像在陈述一条宇宙真理,“我就喜欢你这样子。”
她顿了顿。
“萌萌的。乖乖的。”
秦寒星的睫毛扑扇一下。
阿威把烤好的鸡翅也放进盘子。
“时小姐,”他说,“别被五少爷的外表骗了。”
他把盘子端过来,放在餐垫边缘,不紧不慢直起腰。
“他可是个小滑头。”
时葵“哦”了一声,尾音上扬,像发现了什么新鲜有趣的玩具。
“是吗?”
她转脸看秦寒星。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盛着好奇和促狭。
“你怎么滑头了?”
秦寒星没有看她。
他低着头,盯着餐垫上那只草莓的蒂。他伸出手,把草莓蒂揪下来,放在指尖转了转,又放下。
“阿威哥,”他说,“我不理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小孩子宣布绝交那样认真。
阿威面无表情。
“可以。”他说,“你不理我,我照样跟着你。”
秦寒星抬起头。
他嘴唇抿着,两腮微微鼓起,像一只囤食的仓鼠。那两颗虎牙被藏在下唇后面,只有生气时才会露出来的那点稚气,此刻毫无防备地摊在日光下。
时葵看着他。
风从湖面来,拂过银杏叶,拂过她散落的卷发,拂过他气鼓鼓的脸颊。她闻见炭火的余烬,闻见青草被晒暖的气息,闻见他毛衣上淡淡的皂香。
她忽然很想尝尝他腮帮子的味道。
“这回,”她说,“我好好的看看你。”
她抬起手。
掌心贴住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抚过他鼓起的腮帮。她的指尖还有草莓的甜香,还有橙汁的微凉。她的手指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在确认一件属于她的宝物。
秦寒星没有躲。
他只是眨了眨眼睛。
时葵凑近。
她的睫毛拂过他额角,痒痒的,像蝴蝶翅尖试探着落上一片新叶。她鼻尖蹭过他鼻尖,凉丝丝的,带着午后阳光没来得及暖透的温度。她的呼吸停在他唇边,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她吻上去。
她的嘴唇很软。
秦寒星想起茶室里那盏凉透的龙井。想起过山车俯冲时她埋在他肩窝的呼吸。想起那支被他们分食的草莓棒棒糖,糖球在两人唇间融化,甜得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忘了那是什么味道。
此刻他想起来了。
是甜的。
不是草莓的甜,不是糖果的甜,是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从她唇齿间渡过来的、带着体温的甜。
他闭上眼睛。
阳光穿过银杏叶,在他眼皮上落下一片温热的金。风还在吹,湖面有野鸭划过细长的水痕。炭火噼啪,孜然香混着青草气,马卡龙的甜腻缠上烤肉的焦香。
阿威转过身。
另外三个保镖也转过身。
五个人背对餐垫,面向人工湖,像一排被风吹歪的树。
湖面上,两只野鸭正并肩游过,身后拖着两道人字形的涟漪。
年轻的那个保镖掏出手机,镜头悄悄对准肩膀后方的某处。
阿威没有回头。
他只是往后精准地探出手,按住那亮起的屏幕。
“回去再看。”他说。
顿了顿。
“发我一份。”
秦寒星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
他只知道时葵退开时,他睁开眼睛,发现她的脸也是红的。
她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指尖还搭在他脸颊上,忘了收回去。那枚草莓蒂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捏在了手里,正绕着指尖转圈。
秦寒星忽然笑了。
很小很小的弧度,虎牙露出一点白。
“你还笑。”时葵没抬头。
“嗯。”他说,“笑。”
时葵抬起眼睛看他。
他还在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的梨涡浅浅的,像盛着刚融化的蜜。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这一次他没有躲。
他把手覆上她的手背。
“草莓很甜。”他说。
时葵看着他。
“谁问你了?”
秦寒星眨眨眼。
“没谁。”他说,“我自己想说的。”
时葵把草莓蒂塞进他手心里。
“下次,”她说,“我要尝尝蓝莓的。”
阿威依然背对餐垫,面朝人工湖。
湖面上那两只野鸭已经游远了,只剩下两道细细的水痕,在夕阳下泛着银光。
他把烤好的最后一串肉放进空盘,轻轻搁在餐垫边缘。
然后他退回五步之外,继续当一棵被风吹歪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