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燃着檀香。
烟气细若游丝,从狻猊炉的嘴里袅袅升起来,在半空散成一片淡淡的青雾。窗外是老宅后院那株百年的玉兰,叶子被初秋的风染出几点焦边,疏疏朗朗映在明纸窗上。
秦寒星站在茶案前,手心全是汗。
他今日穿了一件淡黄色的中式立领衫,杭绸的料子,软软地垂在身上。衣襟上用深浅不一的黄丝线绣着疏疏几枝迎春花,花瓣中央钉一颗米粒大的淡水珍珠,他每动一下,那珍珠便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茶是新摘的龙井。
他已经忘了这是第几泡。
茶汤从青瓷执壶里倾出来,落入鹧鸪斑的建盏,水声泠泠,像早春雨打芭蕉。他小心翼翼地端起盏,将茶汤分入面前一字排开的六只小杯——杯是定窑的白,胎薄如纸,灯光打在上面,能照见指影。
第三只。
他的手顿了一下。
“错了。”
秦姿的声音不轻不重,像一把薄刃落在丝绒上。
秦寒星的手指一僵。
“那只杯子该放在哪儿?”秦姿坐在玫瑰椅里,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扇面上是没骨海棠。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玉兰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秦寒星额头沁出细密的汗。
“……放、放这。”他把杯子搁在茶案右角。
秦姿终于转过脸来。
“知道。”她说,“你还放错。”
她顿了顿,声音依然不疾不徐:“要成家的人了,规矩还这么差。”
秦寒星垂下眼睛。
案上的茶早就凉透了。他不知已经倒了几轮,那些茶汤从滚烫变成温热,又从温热变成如今这一盏寒碧,映着灯,像盛着一汪寂寥的秋水。
他轻轻撅起嘴。
那个动作极快,像小孩子受了委屈不敢声张,只敢把嘴角往下压一压。唇珠在抿紧的唇缝间若隐若现,下唇微微往前送了一点,又很快收回去。
“我又没想这么早结婚。”他嘟囔。
声音含在喉咙里,像含着一颗没化的冰糖。
秦瑜动了。
她一直站在茶案另一侧,玄色衣裙,袖口紧束,手里那柄乌木戒尺泛着沉沉的幽光。她没说话,只把戒尺从右手换到左手。
乌木落在乌木的掌心,一声闷响。
秦寒星肩胛骨一紧。
“……没、没什么,堂姐。”他把声音放平,睫毛却还垂着,覆住眼底那一点来不及藏好的委屈。
秦瑜没有应声。
她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像初雪落在瓦上,还没来得及成形便化了。可秦寒星听见了。
他把脊背又挺直三分。
窗外有风过,玉兰叶沙沙响了一霎。他重新提起执壶,壶嘴对准茶盏,腕骨绷成一道柔韧的弧线。
又是一轮。
茶凉如秋水。
主堂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紫檀长案上摆着时令鲜果,青瓷盘里的石榴绽开一道红口子,露出密密匝匝晶亮如碎玉的子实。秦世襄靠在太师椅里,膝上搭一条薄绒毯,手里慢慢转着两颗狮子头。
阿威站在下首,脊背绷得笔直。
“……五少爷去了恐怖屋。”他的声音平稳,像在汇报公务,“把摊贩的玩偶娃娃几乎全抓了。”
秦世襄转核桃的手顿了一下。
“全抓了?”
“是。”阿威顿了顿,“一共四十七个。”
堂中静了一瞬。
然后秦世襄笑出声来。
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沉而厚,像老树皮开裂,震得案上石榴轻轻颤了颤。他把核桃往案上一搁,眼角笑出细密的纹路。
“这不成小孩子过家家了?”
秦诗韵坐在他下首,手里捧着一盏玫瑰清露。她听见这话,慢慢抬起眼皮,唇边牵起一点笑。
“这小滑头才多大?”她说,“可不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她的声音软,像浸过蜜的丝绒,尾音拖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纵容。
秦承璋坐在窗边,手里捧一卷书,封皮是素白的茧纸,没有一个字。他没有抬头,手指却停了翻页的动作。
“看来时小姐天真烂漫。”他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书页某处,像在读那行看不见的字。
“俩人处得挺好。”
祁雪剥了一颗荔枝,白莹莹的果肉托在指尖。她没有急着吃,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爷爷。”她抬起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点促狭的俏,“备不住时小姐真的能管住五弟呢。”
她把荔枝送进嘴里,弯着眼睛。
“美人计呀。”
堂中静了一息。
然后笑声像春潮漫开,从秦世襄的喉咙里,从秦诗韵的唇角,从秦承璋沉默的眉宇间,从祁雪亮晶晶的眼底。
那笑声是轻快的,甚至带着几分看戏的闲逸。
秦世襄重新拿起核桃,拇指慢慢摩挲着狮子的眉眼。他敛了笑,声音沉下来,像秋夜的第一层霜。
“再观察几天。”他说,“早点把婚事定下来,让这小滑头收收心。”
秦世墨一直没说话。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枚青玉扳指,细细描着上头的云雷纹。听见这话,他抬起眼睛。
“先订婚。”他说。
他把扳指套回拇指,转了半圈。
“再结婚。”
没有人反驳。
窗外有雀鸟扑棱棱飞过,在玉兰枝头踩落两片黄叶。那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一片落在窗台,一片被风卷去不知名的远方。
茶室里,秦寒星重新注满一壶水。
炉火正旺,壶底的水声渐起,像远远的春雷滚过天际。
他把第一道茶汤倒掉。
手腕抬起,壶嘴微倾,一线碧水落入青瓷执壶。那水色清亮,映着灯,像新沏的春色。
他不知道主堂里长辈们在说些什么。
他只是在心里数着。
第七泡了。
他该把那只定窑白杯放回茶案右角。
还是左角。
他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