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穿过落地窗,在时家客厅的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时葵推门进来的时候,两只手都没空着。左手勾着一个巨大的毛毛虫玩偶,绿油油的身子一节一节的,绒毛蹭着她的大衣袖子;右手拎着纸袋,透明的部分能看见里头歪着几盒包装精致的马卡龙。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佣人,一个抱着一束粉荔枝玫瑰,一个提着三四个扎着丝带的礼盒。
沈佳丽和时建中早就在玄关等着了。
“回来了?”沈佳丽上前一步,目光先把女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才落在那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上,眉头微微一跳,到底没说什么,只冲佣人抬了抬下巴,“都拿进去放好。”
佣人鱼贯而入。沈佳丽握住女儿的手,时葵的手心热乎乎的,指尖却有点凉,大约是下车时被风吹的。
“怎么样?”沈佳丽问。
时葵弯起眼睛:“很开心呀。”
她声音轻快,尾音微微上扬,像含着化了一半的蜜。沈佳丽那颗悬了一下午的心,这才落下去一半。
时宴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悠悠踱过来,顺手从那堆礼盒里摸出一盒巧克力,拆开拈了一颗扔进嘴里,含混道:“看来俩人聊得不错。这五少爷咋样?”
时葵低头把毛毛虫玩偶的触角捋直,没吭声。
沈佳丽捏了捏她的手:“你爸问你话呢。”
时葵这才抬起头,脸颊浮起一层薄薄的绯红。
“他……”她顿了顿,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很高。有一米九多一点。”
时宴吹了声口哨。
“很帅。”时葵把那根触角又捋了一遍,“而且很可爱。五官好像没长开一样,眼睛圆圆的,笑起来有点孩子气。”
时建中放下手里的茶杯,茶盖搁在杯沿磕出一声轻响:“一米九多?男人一米八就算高个儿了。”
沈佳丽斜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你以为是平庸男人、平庸血脉?”
时建中不说话了。
沈佳丽继续说:“你看秦承璋多高?据说秦家男人平均身高超过一米九,女人过一米七五。这是人家家族的底子。”
时宴伸出舌头,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沈佳丽不再理他,转过头看着女儿,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时葵的皮肤细白,一捏就泛起淡粉,像刚剥壳的荔枝。
“你啊,”沈佳丽的语气带了点无奈,“怎么不让五少爷给你买点宝石?买点黄金?你看看你这一堆——”她扫了一眼茶几上摊开的玩偶、糖果、香薰蜡烛,没再说下去。
时葵急了,把毛毛虫玩偶往怀里一搂:“妈妈,我喜欢呀!”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理直气壮。那毛毛虫玩偶被她抱得变了形,圆滚滚的身子挤成一团,两只桃花眼无辜地瞪着天花板。
“你瞧这个,”时葵把玩偶举到母亲面前,“它的肚皮是淡绿色的,背上还有小绒毛,摸起来像摸兔子。他给我挑了好久,本来还有一只粉色的,他说我穿绿毛衣,绿色的配我。”
沈佳丽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
“秦家又不缺钱,”沈佳丽的声音软下来,“你可真是的,跟小孩子一样。”
时宴在一旁笑出声:“妹妹可不就是小孩子?”
他伸手要去揪毛毛虫的触角,时葵眼疾手快,抱着玩偶侧身躲开,裙摆扫过茶几角,带得那束粉荔枝玫瑰轻轻颤了颤。
时建中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孩子自己喜欢就好。”
沈佳丽没接话,只抬手替时葵理了理鬓边碎发。女儿的头发软,方才在外头吹乱了,几缕发丝贴在耳廓上。她慢慢替她拢到耳后,指尖在那枚小小的蝴蝶结耳环上停了停。
时葵知道母亲在想什么。
她轻轻握住沈佳丽的手,声音放软了:“妈妈,我知道的。”
沈佳丽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阳光从落地窗移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带,正好落在时葵脚边那堆花花绿绿的礼物上。毛毛虫玩偶歪在沙发扶手上,绒毛边缘镀了一层薄金。
时宴又剥了一颗巧克力,铝箔纸窸窣作响。
“下回,”他漫不经心地开口,“让五少爷来家里吃饭。”
时葵低头玩着玩偶的触角,耳朵尖红红的。
沈佳丽终于笑了一下。
沈佳丽刚把女儿鬓边的碎发拢好,余光瞥见时宴又伸手去够茶几上那盒马卡龙,指尖都碰到丝带了。
她一巴掌轻轻拍开儿子的手。
“晏儿你急什么?”沈佳丽似笑非笑睨他一眼,“人五少爷还没上门,你倒先把礼盒拆干净了。”
时宴讪讪收回手,指尖在膝盖上蹭了蹭。
沈佳丽没再理他,转过身,把女儿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时葵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圆润,涂着一层淡淡的透粉色。她轻轻捏了捏女儿的指节,声音放柔了。
“下次约会,”沈佳丽说,“你跟他提一句,就说——”
她顿了顿,眼角弯起来。
“我也见见我的好女婿。”
时葵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毛毛虫玩偶的触角在她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那根绿色的绒布条缠上指腹,又松开,缠上,又松开。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声音小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沈佳丽看着女儿红透的耳廓,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倾身过去,在时葵脸颊上落下一个吻,带着玫瑰香粉的气息轻轻拂过。
“看来我们葵儿是满意的。”她说。
时葵没抬头,嘴角却悄悄弯起来。
时宴靠在沙发背上,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他眼底的笑意。
“有什么不满意的?”他慢悠悠开口,“秦家五少爷啊。”
他把那四个字咬得很轻,像含着一块化不开的糖。
“那是众豪门几乎求都求不来的联姻。宁家那几个带头的,女儿初筛就没过,”时宴翘起二郎腿,皮鞋尖轻轻晃着,“现在看咱们时家,眼睛跟喷了火一样。”
他说着,做了个喷火的手势,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个圈。
沈佳丽不以为然地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慵懒而矜贵,像她年轻时在片场听见导演喊“卡”之后漫不经心拨弄珍珠项链的模样。
“她们自己家的女儿不争气,”沈佳丽说,“秦家看不上,有什么可不忿的?”
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
“这是公平竞争。”
时宴立刻接话,语调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奉承:“母亲说的是。谁让我妹妹出众呢。”
他说这话时转过脸,正正经经看着时葵。时葵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把毛毛虫玩偶举起来挡住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沈佳丽伸手把那只碍事的玩偶拨开,捏了捏女儿的下巴。
“还不是随了我。”她说。
她的语气是轻飘飘的,眼角眉梢却压不住那点得意。她看了一眼坐在沙发另一头的时建中,目光从他鬓角的白发滑到搭在扶手上的手背。
“要是随你爸这样平庸的木头疙瘩,”沈佳丽慢条斯理,“哪有这好事。”
时建中正端着茶杯,听见这话,抬起眼皮。
他放下茶杯,茶碟在茶几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然后他笑了,眼尾挤出细密的纹路,那纹路里盛着四十年的迁就与心甘情愿。
“是是。”他说。
他把声音放得很软,像在哄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女孩。
“我的美女影星老婆。”
他顿了顿,垂下眼睛看着杯底舒展开的茶叶。
“我的上辈子做好事,把你娶到手。”
客厅里静了一瞬。
阳光从落地窗移过来,正好落在沈佳丽的发顶,那一片染过的栗色泛起柔和的光泽。她的睫毛扑闪了一下,像年轻时第一次在化妆间听见他说“你真好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先是低低的,从胸腔里漾出来,渐渐扬上去,清脆而张扬,像一串碎玉落进水晶碗里。
时葵抱着毛毛虫玩偶,跟着笑起来。时宴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架上鼻梁,遮住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
只有时建中还是那副样子,端着茶杯,嘴角噙着笑,看他的妻子笑得前仰后合,珍珠耳坠在脸颊边晃成一道银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