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赫玛的和平,终究也在百年后走到了尽头。
这百年间,奥赫玛凭借无与伦比的繁荣,将翁法罗斯的大片土地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许多城邦自愿或被迫地接受了奥赫玛的庇护,在与奥赫玛达成了依附协议之后,他们不再需要独自面对黑潮的侵蚀,也能够分享到奥赫玛那套高效运转的防御与物资体系。
那些曾经独立的城邦,如今大多已经与奥赫玛互为拱卫。
街道拓宽了,市场更热闹了,城墙被重新加固,万帷网几乎普及到了每一户人家。
逐火军的编制虽然没有大规模扩张,但每个士兵都经过反复训练与装备更替,战力比起百年前反而更加凝练。
悬锋城是例外,它依旧是少数依然保持独立的城邦之一。
欧利庞继位之初的那股稳重与明智,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变得昏庸而暴戾。
他依然在处理政务,依然能维持城邦表面上的运转,但某种更深处的东西,正在悄然发生偏移。
转折点是一则预言。
那则预言具体从何处流传开来,已经没有人能说得清了。
据说是宫廷中某位祭司聆听神谕后,所得出的结论。
那是一则关于王朝更迭的预言。
悬锋如今的明君,欧利庞,其子将夺去父亲的性命与冠冕,断绝悬锋王朝。
预言的内容并不长,但足以在悬锋城的上层之间引起一阵无声的震荡。
初时人们只是私下议论,不敢声张。但随着时间推移,那些议论逐渐渗入了更广的层面,甚至在市井中也开始有零星的耳语流传。
不知是否与预言有关,欧利庞的性情逐渐改变了。
他年轻时那种沉稳与从容被某种更为阴沉的警觉所取代,他对身边人的信任变得稀薄,对日常政务的耐心也远不如从前。
那些曾经忠心的重臣,有的被调离中枢,有的被安排到无关紧要的闲职上,取而代之的是更听话、更顺从的面孔。
悬锋城依然在运转,但它的内部已经不再像当初那般稳固。
而真正让事态发生转折的,是欧利庞开始重拾悬锋城古老的传统,他不再满足于与奥赫玛维持那纸早已过时的和平条约,而是开始有意无意地向周边施加压力,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些已经依附奥赫玛的城邦,仿佛是想要回到曾经的那种姿态。
而悬锋城的信念,始终与纷争紧密相连。
如果作为王者的欧利庞选择了征伐之路,那么悬锋城的整体方向便会自然而然地朝向那个方向偏转。
那些原本已经被压制下去的战争欲望,在欧利庞态度的变化中重燃。
但这纷争,却失去了最初的荣耀。
起初只是试探性的边境摩擦,悬锋城的巡逻队越过了那条被默认为边界的地带,与被奥赫玛庇护的小股部队发生了几次短暂的交火。
事后的交涉中,悬锋城给出的理由是:黑潮造物越境追击,他们的部队误入了奥赫玛的附属城邦。
但很快,类似的摩擦变得越来越频繁,涉及的规模也越来越大。
悬锋城的部队开始有组织地逼近那些附属于奥赫玛的城邦边境,不再以黑潮造物为借口,而是直接要求那些城邦重新选择立场,甚至以武力相威胁。
奥赫玛的外交使节前往悬锋城,试图通过谈判缓和局势,但在数日交涉之后,便无功而返。
欧利庞接待使节时的态度依然保持着应有的礼节,但他话语中的立场已经不再有回旋的余地。
“悬锋城不需要奥赫玛的指点,”他对使节说,“我们自有属于我们道途。”
爱丽丝对此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
悬锋城的动向并非毫无预兆,早在更早之前,她就已经明白,欧利庞本质上就不是个安于平稳的君主。
边境的紧张局势继续升温,直到某一天,悬锋城的军队终于跨过了那条界线,向着奥赫玛的附属城邦推进。
那是战火的起点,也是这百年和平的终局。那场战争,并非由奥赫玛挑起,但奥赫玛的军队同样选择了迎击。
两方在特雷斯托平原上再次摆开了阵势,一如开启和平的那场战役一般。
那片平原上还残留着百年前爱丽丝坠落时留下的浅坑,如今已经被风沙填平了大半,但依然能从地形的细微起伏中辨认出当年的位置。
仿佛历史在重演一般,悬锋与奥赫玛再一次在那片平原上对峙。
但这一次,悬锋城的军阵比百年前更加战意高昂,他们的战意也被欧利庞重新点燃。
然而,真正让局势出现变化的,并非悬锋城的军力。
特雷斯托平原会战的第三日。
一道巨大而威严的身影从天际线尽头缓缓步入了战场,纷争之泰坦尼卡多利。
祂的现身让奥赫玛的阵线在一瞬间出现了动摇,祂的每一次挥剑,都在撕开奥赫玛军阵的防御。
逐火军的士兵们奋力抵抗,但面对泰坦的降临,他们难以维持阵线。
在此危机之下,向来坐镇奥赫玛,近数十年未曾离城一步的璇玑爵,亲征。
她穿过正在后撤的阵列,穿过那些被冲击波震得东倒西歪的旗帜与翻卷的尘土,在军阵的最前端站定,与那道巨大的身影对面而立。
她的指尖向前抬起,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光弧。
然后那道光弧骤然扩大,如同一道被拉长的弦线,从她指尖延伸至尼卡多利的身前,穿过神躯,将其固定于原地。
短暂的对峙,无人知晓其中发生了什么。但那道金色的光芒在一瞬间爆发出令所有人都本能地闭上眼睛的亮度,然后整片平原都随之安静了下来。
当光芒散去,尼卡多利的神躯已经碎裂成无数正在消散的光点,散落在大地上。
奥赫玛的阵线上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呼声。
泰坦溃败,悬锋城的军队开始后撤。
那些原本正在冲锋的战士们停下了脚步,目送那些光点融入暮色之中。
但令人意外的是,那些光芒并没有完全消散。
它们在晚风中缓缓凝聚,重新汇成一道模糊的轮廓,然后逐渐变得清晰,最后化作与之前并无二致的庞大身影。
纷争之泰坦依然站在那片平原上,像是从未被击败过,但气息着实虚弱了许多,祂向着击碎其身躯的小小身影投去了视线,转而退却。
爱丽丝看着那道重新离去的身影,沉默了片刻,表情凝重,然后转回身,向奥赫玛军阵的方向走去。
那场会战的后续持续了数月。
尼卡多利每一次被击退,都会在不久后重新出现,神躯完好如初,战意不减。
爱丽丝与奥赫玛的半神们相继出手了数次,每一次都能让尼卡多利暂时消散,但祂总能在短暂的沉寂之后重新凝聚。两座城邦由此陷入了一种持续的僵持状态。
悬锋城无法攻破奥赫玛的防线,奥赫玛也无法彻底消灭尼卡多利。
战线在特雷斯托平原的边缘来回移动,其经过的地表被强大的力量犁过一遍又一遍。
而那个关于尼卡多利为何无法被杀死的疑问,开始在奥赫玛的议事厅中被反复提起。
答案尚未浮现,但所有人都清楚——若无法破解这道死局,这场僵持便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