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日,晴。
一大早的,孙绍祖就觉得自己的右眼皮跳得厉害。
昨夜他睡得也不舒服,梦梦醒醒之间,他好像又在打什么女人,但打的也不是很畅快,总是顾虑重重……
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他恨不能杀了,却不敢真的一下子打死?
自小,他爹就教他,不能招惹那些孙家惹不起的人物。
能到他身边的女人,都是他能绝对把握的。
这梦里的女人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他对贾家的那个二姑娘求而不得,在梦里都恨不能打死她,可是却又顾忌着贾家不敢畅快出手?
孙绍祖忍不住捏了捏眉心。
他尽量转移自己的视线,不让自己再想什么贾家。
贾赦一口一个世侄,可是他被打断了腿,被人欺负了,他却销声匿迹,连问一声都不曾……
这简直就不能想,一想孙绍祖就压不住这满身的怒火。
果然就不是个好东西。
不过是投了个比他还好的胎罢了。
孙绍祖非常不服气。
在心里发着狠,一定要娶个高门大户家的女儿做妻子,然后让贾家上赶子跟他攀亲家。
“大爷~”
管家脚步匆匆的跑进来时,声音都劈叉了,“老家来信,张县令又弹劾我们家了。”
“……”
孙绍祖面色一变,“他在找死。”
此时,他已经不想再顾忌任何人了。
这个姓张的是个愣头青。
好话歹话都说尽了,还是不知变通。
再留下去……,还不知道要给他捅出多大篓子。
“去,马上拿我的帖子去兵部……”
“大爷,这次的弹劾折子,直接送进了御史台,说是……说是已经送进宫了。”
什么?
孙绍祖顾不得自己的腿了,一下子站了起来,“老家那边干什么吃的?”
县尉是他表叔,守备是他结义兄弟。
县衙里好些个衙役都受了孙家的好处。
如何还会让姓张的把折子送出来?
“快,拿银子,备车~”
“是是~~~”
管家连忙去办了。
不过,两个人才到兵部,便被拿下了。
“孙大人,来的正好。”
兵部侍郎王大人面无表情,“皇上有话,着本官问你。”
“……”
一瞬间,孙绍祖面无血色,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臣——孙绍祖恭听圣训!”
怎么办怎么办?
孙绍祖的脑子乱乱的。
他好像听到王大人说话,又好像没听到。
强抢民女、强夺良田、私和人命……
他全听到了,无法反驳后,耳朵就好像闭住了,不想听这些。
但这是他不听就能行的吗?
官服当场被剥,带着的银票当然也被收缴,就在衙役要拖他下去的时候,孙绍祖猛的转向贾琏,“贾大人,贾大人,救救兄弟啊,孙、贾两家自来有交,救救……”
“堵上嘴!”
贾琏眼中闪过一抹厌恶,“孙绍祖,不要说我们两家只是祖上有交,只说你祖宗若是知道有你这样的不肖子孙,只怕都要从地上爬起来掐死你。”
两年前他爹还是酒色之徒,可是再怎么,也没害人性命。
“他的管家也在外面,一并拿了。”
孙家要被抄家了。
孙绍祖手上的人命太多,只怕要秋后问斩。
这样的东西,居然还敢肖想他二妹妹。
看到张县令随同折子一起递上来的各种证据,贾琏气得咬牙切齿。
当日,尤本芳就收到孙绍祖被打入兵部大牢的消息。
“去跟老安人说一声,孙家世袭的官丢了,这一次不止是抄家流放就成,他手上人命七八条,大概要秋后问斩了。”
“是!”
银蝶知道大奶奶的意思。
这京城的水深着呢。
尤老安人若是不老实,在外面瞎忙,最后忙的还是她们大奶奶。
果然,尤老娘听到孙绍祖可能要秋后问斩,直惊的面无血色。
她们进京才多长时间,可是已经看到好几起流放了。
这孙绍祖,她差点认作女婿的人,想流放都不成,居然要把命丢了。
啊啊啊~~~
尤老娘心慌气短的,连晚膳都没用几口。
转天身上还懒懒的,贾母那里的戏也不听了,牌也不打了。
但戏有她无她,都无所谓,这牌……三缺一啊!
贾母还是很爱跟尤老娘打牌的。
知情识趣,比她大儿媳妇强多了,平日里说说话,也是可以的。
于是琥珀受老太太之命,来请人了。
想想贾母的身份,尤老娘到底过去了。
“这是不舒服?请大夫了吗?”
感觉几天没见,瘦了一些。
贾母就不由关心了一句。
“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尤老娘笑笑,“哪用得着请大夫,缓个两天就好了。”
“芳丫头知道吗?”
“知道,还和蓉哥儿都往我那里去了。”
尤老娘笑着摆摆手,“我就不是病,就是……想起一些往事啊,心里有些难受。”
“……那就更该出门转转了。”
贾母倒也没问她是因何难受,“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们年纪渐大,该以保养为上才是。”
她是要保着自己长命百岁的。
要是一病没了,做为长房长孙的贾琏还要丁忧呢。
贾母舍不得自己的命,自然也舍不得贾琏的官。
她们在这里说话,彰德府孙家族里来人,到京里的宅子一看,被封了,又四处打听着,好一会,才又赶到兵部大牢。
“三叔,三叔救我。”
孙绍祖看到分家后,在省城读书的三叔,好像得了救星般,扑到了牢门前,“你去贾家,你去贾家求见荣国府贾赦,求他看在祖上情份,救救我呀!”
“……好,我去!”
看到侄子胡子拉茬,孙三叔蹙了蹙眉头,就道:“家里的世职丢了,族里让我进京看看能不能找找人……”
“就找贾赦。”
他跟贾琏不熟,但贾赦……
“他儿子贾琏是武选司郎中。”
“武选司郎中?”孙三叔就叹了一口气,“那就怪不得了,老实说,你是不是得罪了他家的人?”
什么?
孙绍祖还有些不解。
“你还不知道吧?张大人弹劾你的折子能那么快的送出去,让我们拦无可拦,主要也是因为贾家。”
孙绍祖:“……”
他努力思索自己哪里得罪贾家了。
可是思过来想过去,也就是到他家提个亲。
贾赦可能觉得自己在高攀他女儿。
除此之外,他真的没有得罪过贾家任何一人啊!
“因为贾家?到底怎么回事?”
“贾家有人去了我们彰德府……”
孙三叔把他们查到的全都说了出来,“江守备也认识那人,说是京城贾家的人。”
孙绍祖:“……”
他也就跟贾蓉说过几次话。
哪里有得罪过他?
“三叔,我真的没有得罪过他们呀!”
孙绍祖哭了。
他最近太倒霉了,腿都被打断了。
他把自己提亲不成,当天回家腿就被歹人打断的事说了出来。
如果这一切都是贾家人干的……
孙绍祖不明白,他们之间能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恨,提亲不成就不成吧,为何还要置孙家和他于死地呢?
孙三叔从兵部大牢里出来的时候,也很迷茫。
侄子是什么性子,他是知道的。
但他绝对不会碰他不能碰的。
只是提亲而已,何至于走到如今地步?
孙三叔到底去了贾家。
第一天,贾赦没见,第二天贾赦还没见,第三天,第四天……
一直到第七天,确定从这边是见不着贾赦了,他干脆去了东苑,请贾政帮忙出面。
贾赦不察,待在外书房看到的时候,想赶都赶不了了。
“孙家的事,在下帮不上忙。”
“大人~”
孙三叔万般憔悴,“孙某有一事不解,还请大人解惑!”
“大哥还是听他把话说完吧!”
贾政可不相信,他哥能因为对方提个亲,就气到要把人家的身家性命全都要了的程度。
这事要传出去,谁还敢到他们家提亲?
他女儿还小呢。
贾政非常看好自己的三女儿探春。
大女儿那边一直没有起色,那三女儿再大点……
去家庙的王氏,当初就跟他说过,等二丫头和三丫头大点,也让她们为家族出把力。
他们连嫡女都舍出去了,两个庶出的……
“怎么哪里都有你?”
贾赦被贾政气得没脾气,“你知道孙家犯的是什么罪吗?你就让他进来?”
“不是我孙家犯罪,是孙绍祖犯罪。”
孙三叔万般庆幸,他们早就分家。
不过,这一次不仅把世职丢了,各房有点问题的,也都被拿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外地读书。”
他也是借着读书人的名号,才敲开了贾政的门,“不知……”孙三叔闭了闭眼睛,“不知他犯了那么多的错。”
“他犯没犯错的,在下不知道。”
贾赦道:“在下只知道一件事,我帮不了他,谁也帮不了他,有如今……完全是他自己自作自受!”
贾赦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也绝不是什么恶人。
但孙绍祖……
从贾琏那里知道他干的那些事后,贾赦还做了一夜恶梦。
连孙绍祖送他的几样东西,都丢给儿子,让他以脏物的名义交出去了。
“……大人……”
贾赦嫌恶的样子,让孙三叔忍不住怀疑,就是这个老头爱女心切,让人去查了侄子,“去彰德府的人,是您的人?”后背冒汗的同时,心中的恶意也在飞快的往上升腾。
“什么去彰德府?”
贾赦不解,“我和孙绍祖也就来往了那么几次,”说到这里,他又忙摇头,“不对不对,是他到我贾家来,借着祖宗们相交的情份,喊我世叔,我可从未到他那里去过。至于他送的那些东西,我也早以脏物的名义交上去了。”
孙三叔:“……”
不是他?
“那个去我们彰德府的贾家人,叫董宇。”
啥?
贾赦微微一怔,迅速道:“我这边没有叫董宇的。”
贾政与东府少有往来,还真不知道。
“好好好!”
孙三叔拱手,“告辞!”
这贾赦撇得如此干净,是绝对不会帮他们家说话了。
世袭的指挥使……
孙三叔心痛不已,“多谢二老爷相助,孙某铭感五内。”
找贾赦也许就是错的,他应该找董宇。
从贾家出来的第一时间,他就命人去打听董宇。
确定这叫董宇的是宁国府的人时,他又花银子去见孙绍祖了。
“宁国府?”
孙绍祖简直懵了,“我和宁国府贾蓉只说过两次话,他年纪不大,谈吐不俗,原我还说……”
他正要说,他觉得他继母不好,他想给他换门时,一下子顿住。
孙绍祖终于想起,上一次,尤大奶奶急急忙忙把他叫回去的样子了。
“想到了什么?”
“我……”
孙绍祖抖着唇,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到了这时,你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孙绍祖就把他的猜测说了出来,“……宁国府一直都是那位尤大奶奶当家,但我也就是那一次说了一句不好听的。”
他真的哭了。
哪个女人能像尤氏那样啊?
就因为他一句话说的不好听,就那般要他性命啊!
“三叔,您救救我,救救我啊!我还年轻,我还没娶媳妇呢。”
曾经,他应该有许多孩子的。
只是主母未进门,这弄出庶子庶女也不好看,他就让大夫给开了药。
彰德老家的大夫,主要是帮他弄打胎药。
“呜呜呜~~~~,我还没孩子呢。”
他这是要绝后了呀!
性命丢了,世袭的职位丢了,他还要绝后了。
孙绍祖绝望的大声痛哭。
多少女人倒在他的拳脚下?
结果,他被一个女人阴了。
他从不相信什么因果报应,可是这一次……
“……你糊涂!”
孙三叔的眼睛也略有些红,“人家能掌控宁国府,让半大的继子言听计从,你以为是简单的?”
对方如此出手,定然也是担心侄子坏了她的好事。
不过,这心也太狠了,手也太毒了。
“早就告诉你,收着点收着点,就是不听。”
“侄儿以后一定听话,求求三叔,救救我啊!”
孙绍祖痛哭流涕。
“……如今,我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孙三叔安抚好侄子,转头就去了庄王府。
在庄王府等了半天后,又去了北静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