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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最近用膳都很不香。

林如海那瘦削的样子,时时显在眼前。

别人说甄家不好,他可以说构陷,可是林如海不同。

这些年,人家兢兢业业保着江南盐税。

在各种税赋都稳步下落的情况下,盐税在稳步上升,不仅如此,他还年年给他丰盈私库。

这样的人,让他如何怀疑?

倒是甄家和庄王……

“太上皇~”

灰衣太监腿步匆匆,“您要的东西,都送来了。”

太上皇很信任甄家,这么多年了也曾暗查过几次,不过全都是好的。

如今太上皇又要查,还不要曾经的内应,只要江南各地秘密新提上来的几个……

灰衣太监心下惶恐的很。

太上皇的疑心一起,就算不会血流成河,也必然是大批大批的官员倒下。

尤其江南赋税重地。

太上皇默默的拿过厚厚的一叠资料。

他不相信江南的士绅。

前朝时,他们做的那些事,太让人恶心了。

太祖去世前还说,要看好江南。

所以,他几下江南,还安排甄家在江南充当朝廷耳目。

只是江南表面上一片和谐,事实上……始终暗流涌动。

下派的官员总有种种问题。

而且死亡率也比其他地方多。

尤其巡盐御史的位子上。

太上皇知道银钱迷人眼,里面牵扯太多,为了安全,当年他才把林如海下放到扬州任巡盐御史。

把周边的守备官,全都用了贾家的人。

果然安生了这些年。

可是贾代善和贾代化兄弟去世好几年了,那些人……又不安分了啊!

又开始又下三滥的东西,想要坏了朝廷大员。

太上皇翻看这些有别于上个月才收到的各种消息,手都开始抖了起来。

当帝王的眼目也被人买通了,那他跟瞎子又有何区别?

这些人是要把他当瞎子养吗?

太上皇的愤怒,显而易见。

他倚重甄家,就是让甄家帮他监察江南百官的。

可是这个混蛋……

太上皇的呼吸越发粗重,殿内的大小太监们有一个算一个,小心的吸气,小心的想把自己缩到阴影里。

“好好好,栽脏陷害、蒙骗君父……”

被气到极致,太上皇反而笑了。

可是那笑容显得那么恶狠狠。

“真是朕的好臣子,好臣子啊……”

他‘嘭’的把和田玉的蹲虎镇纸给砸了下去。

这是当年甄家进上的,因为喜欢,常常把玩,蹲虎镇纸好像都快被他养活了般……

玉屑四飞间,太上皇的脸上一片狰狞。

尤其那蹲虎的脑袋整个掉在地上时,猛然间,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不畅起来。

“宣……太医……”

太上皇咬牙切齿。

曾经太子就有一桩涉及江南赋税的案子。

一百八十万两银子,就在运送到江京城的途中,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了。

最后种种全都直指太子……

太上皇的心在发抖。

他怀疑太子夺宫,就是从那时候始。

他在他小小年纪就给了全班人马,东宫就是一个小朝廷。

而那一年他又接连生病……

“快,快宣太医!”

灰衣太监急奔出去。

太上皇抚着自己的胸口,呼呼大喘着,也在努力的镇定他自己。

不气不气~

身体是他自己的。

“太上皇~”

原本缩着的戴权急急忙忙的捧了一杯参茶,“快,这是参茶,您快喝一口。”

他和一个小太监扶着太上皇,给他灌了一口参茶,太上皇这才感觉缓了些,颓然的坐在龙椅上。

一百八十万两银子,落在了谁的手中,这几乎是不言而喻的。

想到当年在朝堂上,接连弹劾太子的儿子们,太上皇又恨又怒,恨不得把那些个孽子全都捆进宫来,活活打死算了,那是他们的弟弟、哥哥,是大庆的太子,他们怎么敢的?

他们勾结外臣,一起栽赃陷害,蒙骗君父……

“太上皇,您要保重啊……”

戴权声音发颤,眼泪都落了下来,“这世间万事,都没您的身子重要啊!”

太上皇:“……”

老头的眼睛也红了起来。

骨肉相残,父子相残的事,他也已经经历过一遍,他不能在逼死太子后,再活剐了那几个儿子。

真要这样,以后的史书会如何写他?

后世之人会如何笑话他?

极度自尊的太上皇,不仅怕如刀的史笔,还怕曾经最看不上的皇帝儿子也跟着笑话他。

他把那些无君无父的东西,当宝贝似的宠了这些年,八月十五的宫宴上,还大赏特赏……

太上皇眼前有些发黑。

可是此时,他也不敢倒下。

一旦倒下,皇帝来了,看到桌上的东西……

不不不,皇帝应该早知道江南的问题。

只是他一直信重甄家。

又一直拿着庄王他们压他。

皇帝什么都知道,只是有太子的前车之鉴在,他不敢乱动。

自古废帝,就没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皇帝在等,等他老了,等他没了,再对他的兄弟们出手吧?

“太上皇,太上皇,再喝口参汤啊!”

短短时间,看到太上皇面如金纸,戴权是真的急了。

忙又把剩下的参汤全都给灌了。

虽然大半都淌了出来,但好歹还进了些。

太上皇想说,把桌上的东西都收走,可是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他只能喘着粗气。

抖着手,想要指桌上的东西。

戴权跟了他许多年,只要看到,就一定会帮着把该收的收了,该毁的毁了。

可是,他的手抖了又抖,到底没有指出来。

他坚强的又喘回了那口气。

不过半个时辰后,太上皇病了,病的很重的消息,传向了各王府。

庄王等人陆续进宫时,皇帝已经守了好一会。

只是老头子的卧房,除了太医,暂时还没放一个儿子进去。

但不放一个人进去,当儿子的却不能不守着。

时间在一点点的往前走。

白天变成了黑夜,黑夜又变成了白天。

皇帝在万分忧心中上了朝,又在心急如焚中下了朝。

老头子生病,却把所有儿子全都拘来的事,只干过一次,那就是当年太子倒下的时候。

如今……

“皇上莫急,太上皇那里还是原样。”

贴身太监罗宝知道皇上急什么,他也怕啊!

所以,皇帝上朝的一个时辰,他已经接收过皇后命人送来的三次平安手势,“皇后娘娘如今正在那里呢。”

皇帝:“……”

他走的更急了。

当初太子哥哥手上,好歹还有东宫卫队,禁卫军和龙禁卫也都有人。

他呢?

他有啥?

四位郡王因着父皇,跟他不远不近,

武勋们也因着太上皇,对他不远不近。

禁卫军和龙禁卫那里,虽然也发展了几个人,可全加一起,连个百人队都组不起来。

他是真怕,老头子要发作他。

虽然他并没有做过什么,可难保哪个兄弟不会构陷他什么。

或者兄弟们联手,就像当初对付太子一样,又一起来对付他。

“庄王他们可有往外送过信?”

“没有!”

罗宝连忙摇头,“太上皇吩咐了,宫里暂时只能进不能出。”

什么?

皇帝的脚步不由一顿。

只能进不能出?

那——就不是针对他吧?

这些年被父皇看着,他又一直穷哈哈的,在外面可组不来军队。

哪怕贾家向他投诚,京营那些人也不是他想调,就能随意调动的。

“各位王爷都用过膳了吗?”

皇帝看向匆匆而来的李总管,他是皇后的人,太上皇那里的情况,他应该更清楚。

“回皇上的话。”

李总管弯腰回话,“皇后娘娘已经命御膳房往那边送过了,各位王爷用的都不甚香甜,娘娘也给您留了一份。”

那就是平安了。

皇帝点点头,“还有什么人都往宁寿宫去了?”

“各位太妃们也都去了,不过……”

李总管犹豫了一下道:“甄太妃因为言语不当,被罚跪在殿门前,庄王爷也跟着跪在了那里。”

嗯?

皇帝心下一振,脚步不由又慢了些,“太上皇现在心情不好吗?”

老头子这次针对的难不成是庄王?

庄王干了什么?

他迅速回想最近的所有事情。

很快就找到了八月十五宫宴那天林如海呈上的诸多东西。

好好好,真是太好了。

“具体的,奴才不知。”李总管道:“不过皇后娘娘命人送去一碗龙须面,戴总管说,太上皇用的还算不错。”

“……”

皇帝的脸上不由就带了些笑容。

“庄王现在如何了?”

父皇向来最疼庄王,往往他咳几声,或者跟老头子赖个皮,老头子都是轻拿轻放的。

“太上皇让王爷闭嘴。”

李总管道:“说他要不乐意跪着,就自己起来。”

皇帝:“……”

“中间甄太妃在庄王还要求情的时候,朝他摇了头,然后庄王就一直老老实实跪在那里。”

甄太妃不是不想儿子帮忙求情。

她的年纪也大了,这些年太上皇一直给她体面,从来没有如此疾言厉色过。

那一双以前看她,总带温和笑意的眼睛,如今冰冷的不像话。

好像他们就不曾恩爱过,她是他的仇人一般。

儿子再求下去,太上皇一怒之下,可能她连跪在那里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宫里,当面罚的惩罚,远比不见面,直接把你打入冷宫要好。

甄太妃先是反思她自己,最近有做过什么事,能惹得太上皇如此生气。

没找到后,又忍不住怀疑了儿子庄王。

自从太子去后,太上皇的慈父心肠就重了许多。

如果是儿子惹祸,他舍不得罚自己的儿子,迁怒她倒是有些可能。

甄太妃希望是这样。

这代表他们母子受点罪就行了。

可如果是娘家……

甄太妃又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儿子。

娘家能为谁?

还不是儿子庄王?

甄太妃垂着头,低低的叹了一口气。

此时,躺着的太上皇正在想该如何处置这对母子。

重了,庄王那身子大概也顶不住。

轻了……

太上皇很快按下轻了的选项。

“命庄王、唐王、诚王、吴王、辽王,都给朕跪好。”

就他们蹦的最欢。

太上皇无比庆幸当初也因为有些疑心,放弃他们,最终选了最不受宠的老九当皇帝。

九为数之极。

也许……,他就是大庆的命定之主。

太上皇努力给自己开解太子的死,想要把它归结到命里去。

只有这样,他才能放下那段伤心过往。

“再吵吵嚷嚷,就一个给十嘴巴。”

不知道他在病中要静吗?

在这里,他都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

“是!”

小太监忙出去传话了。

皇帝到的时候,发现他父皇最疼爱的几个儿子,全都陪甄太妃跪在殿前。

嗬~

皇帝大踏步的进去,“这都是怎么了?”

这话一问,收获数记白眼。

尤其庄王,还用鼻子朝他哼了一下。

皇帝也不在意,朝又要请脉的几位太医问话,“许太医、王太医、陈太医……,父皇那里如何了?”

“回皇上,太上皇就是年纪大了,不管是喜怒哀乐都不易过重。”

许太医可不敢说太上皇是怒极攻心。

真要说了,这些王爷们能立马炸锅。

当初太子出事,他们就闹过一场。

说不得马上就会如当年一样,把太上皇病倒的事,全都歪到皇上这里。

“老九,进来。”

寝宫里,传来太上皇的声音。

皇帝朝许太医点点头,忙大步进去,“父皇~,您终于好些了。”

“……坐!”

儿子的样子,看着还算关心。

太上皇朝一旁的椅子指了指,“朕啊,就是想到了你太子哥哥。”

皇帝:“……”

他的心冷了一小点。

父皇这是要为外面的兄弟们开脱吗?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太上皇看着皇帝儿子,希望得到他的承诺。

手心手背都是肉。

有些惩罚可以给,可是性命……,能饶就饶了吧!

要不然,他们父子两代,一个杀子,一个逼兄,多好听吗?

太上皇看着皇帝儿子,希望得到他的承诺。

“皇儿,你可明白?”

“儿子……明白。”

皇帝看着太上皇,突然福至心灵,“儿子定然谨记父皇教导,太子哥哥那里……,当年的很多证据都不甚足,儿子以为,不如另行追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