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手脚麻利地收拾起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跟在薛崇礼身后鱼贯而出。
赵兵头站在营门口,抱着胳膊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撇了撇嘴,没再多说什么——
反正这些人在他眼里本就是累赘,走了倒干净。
而薛崇礼带着那四十七名工匠走出乙种营时,心中已经开始盘算:
丙种营挑出的那批人,再添上这四十七个工匠,城中的作坊与田地,总算是能真正运转起来了。
薛崇礼在乙种营挑完人回到城中时,沈怀瑾那边也传来消息——
柳元茂派来的第一批转业士兵已经到了。
薛崇礼顾不上歇脚,将四十七名工匠交给随从带去城中安置,自己转身便往城北的临时接收点赶去。
接收点设在城北一处旧仓库前,沈怀瑾早已带人支起了桌案,铺开簿册,正等着人来。
柳元茂派来的亲信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儿,姓孙,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缎面袍子,腰里挂着柳府的腰牌,神态间带着几分世家豪奴特有的矜持。
他身后站着七十来个衣衫不整、面带菜色的士兵,有的背着破包袱,有的两手空空,三三两两地缩在墙根下,眼神里混着不安与茫然,和丙种营那些被挑出来的兵有几分相似。
孙亲信见薛崇礼大步走来,倒也不敢怠慢,迎上前几步,拱了拱手,脸上堆着客套的笑:
“薛千夫长,小的奉我家公子之命,先带七十二人过来。
公子说了,这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分批送。
公子还让小的带句话——人交给您,怎么用是您的事,但别亏待了他们,免得公子脸上不好看。”
薛崇礼还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
“劳孙管事跑一趟,回去替我谢过柳公子。
人到了我这里,自然不会亏待,按城中规矩安置便是。”
孙亲信点了点头,也不多留,又寒暄了两句便告辞离去了。
沈怀瑾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撇了撇嘴,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玩意儿”
,随即转回身,招呼手下的文书兵开始登记。
那七十二人被依次唤上前来,一个个报上姓名、年岁、原属营伍。
沈怀瑾一边听一边翻看着名册,渐渐皱起了眉——
这七十二人里头,年纪最大的已经快五十了,最小的倒还年轻,可不少人的来路却有些蹊跷。
有几个说是“战伤未愈”,可身上的旧伤并不像刀箭所致,倒像是挨军棍留下的板痕;
有几个说“旧主已亡”
,可问起旧主是谁,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还有几个自称是“自愿请退”,可那副缩头缩脑、目光躲闪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心甘情愿来的。
沈怀瑾心里有了数,凑到薛崇礼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薛崇礼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登记,自己则走到那七十二人面前,背着手,目光缓缓从他们脸上扫过,忽然开口问道:
“你们当中,有几个是真心想留下来种地做工的?举手。”
人群中稀稀拉拉举起了几只手臂,大多数人却低着头,一动不动。
薛崇礼也不追问,只是将那几只手臂的主人唤出来,单独站到一旁。
剩下的人,他朝沈怀瑾扬了扬下巴:
“剩下的,按丙种营的例,先登记造册,手艺问清楚,明天统一分派。
有伤的送去医馆,没手艺的安排去开荒,总之一个不落,都有去处。”
沈怀瑾应了一声,带着文书兵继续忙碌。
薛崇礼站在仓库檐下,望着那七十二人一个个被叫上前问话、登记、编册,心中暗暗盘算:
柳元茂送来的第一批人,果然没安什么好心,多半是些不想要的老弱病残和刺头。
不过也无妨——人既然送来了,怎么用便由不得他柳元茂了。
有手艺的挑去作坊,有力气的送去开荒,实在不堪用的,往城外的田庄上一放,分块地让他自己养活自己去。
日子久了,这些人渐渐在城里扎下根,吃穿用度都靠城中供给,谁还记得自己是柳家送来的?
暮色渐沉,仓库前的空地上最后一名士兵登记完毕。
沈怀瑾合上簿册,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对薛崇礼咧嘴一笑:
“七十二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柳公子倒是说话算话,就是送来的货色……啧啧。”
薛崇礼没有接话,只是将簿册接过来翻了翻,合上,夹在腋下,转身朝方府的方向走去。
天色暗了下来,城寨各处渐次亮起灯火,远处传来几缕炊烟与犬吠,人声隐约,比前几日热闹了不少。
他脚步不紧不慢,脑中却已开始盘算明日如何分派这七十二人,以及柳元茂的下一批人到了之后,又该如何安置。
白马城寨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春耕的时节悄然来临。
城外的荒田被划成一方方整齐的地块,分给那些从丙种营、乙种营挑出来的士兵,以及柳元茂送来的转业之人。
天刚蒙蒙亮,田埂上便有了人影,有人扶犁,有人撒种,有人挑水灌渠,还有人赶着几头从城中富户家征来的老牛,慢吞吞地翻着板结的泥土。
那些原本握惯了刀枪的手,起初握起锄头来还有些生疏笨拙,可干了十来天之后,掌心磨出了厚茧,动作也渐渐利落起来。
田垄间偶尔传来几声粗犷的号子,夹杂着几句笑骂,倒比从前军营里的喊杀声多了几分活气。
城内的作坊也一间接一间地开了起来。
原先冷冷清清的几处旧铺面被收拾出来,铁匠铺里炉火终日不熄,叮叮当当的锤声从早响到晚,锄头、镰刀、锅铲、马蹄铁,一件件从炉膛里夹出来,淬入冷水,腾起一片白汽;
木工作坊里,锯末纷飞,刨花铺了满地,几个木匠正埋头赶制一批耕犁与手推车,尺子量、墨斗弹线、刨子推,动作娴熟而默契;
织坊那边则大多是女工,从城中各家各户招来的妇人、姑娘坐在纺车前,手脚不停,棉线在指间穿梭,织成一匹匹粗布,再裁成军衣与民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