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鹰收回探出的头，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深吸了一口气。通道里消毒水的味道突然变得刺鼻。他看向伍馨，她的脸色在LEd灯的白光下惨白如纸，鼻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但眼角又渗出了新的血丝。系统界面在她眼前闪烁，雪花噪点像活物一样蠕动着，已经侵蚀了超过三分之一的屏幕。
“多少人？”阿杰压低声音问。
老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通道拐角，那里，玻璃墙反射着冷白的光，墙后的景象在光线中若隐若现。他握紧了手中的工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止一个房间。”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整条通道两侧……全是玻璃。每个房间里……都有人。”
伍馨的身体晃了一下。张记者赶紧扶稳她，感觉到她手臂的颤抖在加剧。系统界面上的噪点率数字跳动了：35%。
“什么状态？”阿杰追问，他的探测器已经对准拐角方向，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出现规律性的脉冲信号。
“不知道。”老鹰摇头，“看不清细节，但……他们坐着，不动。”
伍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涌上铁锈般的血腥味，头痛像钝刀在颅骨内缓慢切割。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系统界面在噪点中艰难地维持着稳定。一个模糊的指示箭头出现在视野边缘，指向拐角后的通道深处。
“系统……在指引……”她咬着牙说，每个字都带着痛楚的颤音，“核心……在更深处……”
老鹰和阿杰对视一眼。
“必须过去看看。”阿杰说，“系统异常和这里的节点有关，如果找不到源头，噪点率会继续上升。超过50%……”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后果。
老鹰点头，重新调整握工具的姿势。“我打头，阿杰断后。张记者，你扶好伍馨，保持距离。”
四人再次移动。
拐过弯角的瞬间，景象扑面而来。
通道两侧是透明的玻璃墙，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宽度超过三米。玻璃异常洁净，没有一丝灰尘或指纹，反射着通道顶部的LEd灯光，形成一道道冰冷的光带。墙后是房间，每个房间大小一致，约二十平米，排列得整整齐齐，像蜂巢的格子。
但让所有人呼吸停滞的，不是房间本身。
是房间里的东西。
第一个房间里，排列着三排银灰色的服务器机柜。机柜高度接近天花板，表面是哑光金属材质，边缘有细密的散热孔。机柜正面，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在闪烁——绿色、黄色、红色，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指示灯的数量多到令人眩晕，有些在规律性地明灭，有些则保持常亮，有些在快速闪烁。整个房间被这些光点填满，像一片被囚禁在玻璃后的星空。
“服务器机房。”阿杰低声说，他的探测器屏幕上的电磁读数瞬间飙升，“规模……比我们之前摧毁的那个基地大得多。”
伍馨的系统界面剧烈闪烁了一下。
噪点率：36%。
一个红色的标记出现在系统地图上，标注着“高密度数据处理节点”。标记的位置，恰好对应着这个房间。
他们继续前进。
第二个房间，第三个房间，第四个房间……全是服务器机房。机柜的排列方式略有不同，有些是整齐的矩阵，有些是环形的阵列，但共同点是规模庞大，指示灯的数量多到无法计数。通道里的温度在缓慢上升，空气里开始弥漫着服务器散热风扇发出的低沉嗡鸣声，那声音像无数只蜜蜂在玻璃墙后振翅，持续不断，钻进耳膜。
“这里……是镜像设施。”伍馨突然开口，她的声音虚弱但清晰，“之前那个基地……是备份。这里……才是主节点。”
阿杰的探测器捕捉到了更复杂的信号。“不止是数据处理。这里有生物信号特征……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第五个房间。
玻璃墙后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服务器机柜。
房间里有一张金属椅子，椅子固定在地面上，表面是冰冷的银灰色。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穿着灰色的连体服，材质看起来像某种合成纤维，没有标识，没有口袋，贴身而单调。他的年龄大约三十岁，短发，面容普通，双眼睁开，但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他的头微微后仰，靠在椅背的支撑垫上，嘴巴半张，嘴角有干涸的口水痕迹。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头上戴着的设备。
一个银白色的头盔，覆盖了整个头颅，表面光滑，没有接缝，只在眼睛和嘴巴的位置留出开口。从头盔后部延伸出数十根细密的线缆，线缆颜色各异——蓝色、红色、绿色、黄色——每根都有铅笔芯粗细。这些线缆像蛇一样缠绕在一起，最终汇聚成一根粗大的主缆，主缆沿着墙壁向上延伸，消失在房间顶部的管道接口里。
线缆在微微颤动。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像有电流通过时产生的细微震颤。那些颤动的频率并不一致，有些快，有些慢，形成一种诡异的、不协调的节奏。
男人的表情呆滞。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但瞳孔里没有任何倒影，只有一片空洞的灰白。他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关节僵硬，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尖微微发紫。
“实验体……”张记者喃喃道，她的声音在颤抖。
伍馨的呼吸变得急促。
系统界面上的噪点开始向那个男人的方向聚集，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噪点率数字再次跳动：37%。
“系统在……读取他。”伍馨咬着牙说，头痛加剧了，“他……被连接着……某种网络……”
老鹰的手按在玻璃墙上。
玻璃冰冷而坚硬，厚度超过五厘米，敲击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墙面上没有任何门或开口，整个房间是完全密封的。他看向房间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但直径不超过十厘米，只够空气流通。
“怎么进去的？”他低声问。
没有人能回答。
他们继续前进。
第六个房间，第七个房间，第八个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人。
有男有女，年龄从二十岁到五十岁不等，穿着同样的灰色连体服，坐在同样的金属椅子上，戴着同样的银白色头盔，连接着同样密密麻麻的线缆。他们的表情如出一辙——呆滞、空洞、毫无生气。有些人嘴角流着口水，有些人眼睛半闭，有些人手指在无意识地抽搐，但共同点是，他们都“醒着”，却又不像醒着。
通道里的空气变得沉重。
消毒水的味道被另一种气味覆盖——一种淡淡的、甜腻的化学制剂味道，像医院手术室里的麻醉剂，又像电子设备过热时散发的塑料焦味。那味道钻进鼻腔，粘在喉咙里，让人想咳嗽，却又不敢发出声音。
阿杰的探测器一直在工作。
“生物信号很弱，但稳定。”他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心跳、呼吸、脑电波……都在，但频率异常。脑电波显示他们处于深度睡眠状态，但眼睛是睁开的。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生理状态。”
“他们在做梦吗？”张记者问。
“或者……被梦着。”伍馨说。
她的系统界面又闪烁了一下。
这一次，噪点没有继续扩散，而是开始形成某种图案。那些雪花噪点像被无形的手操控，在屏幕上缓慢移动，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人的轮廓，坐在椅子上，头上连接着线缆。轮廓旁边，出现了一行残缺的文字：
【节点连接状态：稳定】
【意识活跃度：3%】
【数据吞吐量：高】
【同步率：71%】
文字只持续了三秒，就被新的噪点淹没。
但伍馨看清楚了。
“同步率……”她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寒意，“他们在……同步什么？”
通道前方出现了岔路口。
一条继续向前，另一条向右拐。两条通道的构造完全相同——银白色墙壁，LEd照明，玻璃观察窗。但向右拐的那条通道深处，隐约能看见更密集的指示灯光芒，那些光芒不是服务器机柜的繁星点点，而是更大、更集中的光团，像某种大型设备的显示屏。
系统界面上的指示箭头开始闪烁，指向右侧通道。
同时，噪点率跳到了38%。
“走右边。”伍馨说，她的额头渗出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混着眼角的血丝，在脸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老鹰点头，率先走向岔路口。
就在他即将拐入右侧通道的瞬间——
通道顶部的LEd灯突然全部变成了红色。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那声音尖锐、高频、穿透力极强，像无数把电钻同时钻进耳膜。警报声在密闭的通道里反复回荡，叠加成震耳欲聋的声浪。红色的警示灯在通道顶部旋转起来，一道道血红色的光斑扫过墙壁、玻璃、人脸，将一切都染上不祥的色彩。
“被发现了！”老鹰吼道，他的身体瞬间进入战斗姿态，工具握在手中，目光扫视四周。
阿杰的探测器屏幕瞬间被满屏的警告标志覆盖。“运动传感器触发！热源检测触发！位置已暴露！”
伍馨的系统界面剧烈闪烁。
噪点率数字疯狂跳动：39%……40%……41%……
雪花噪点像暴风雪一样席卷了整个屏幕，系统地图开始扭曲，指示箭头断断续续，几乎无法辨认。剧痛从大脑深处炸开，这一次不只是头痛，而是整个颅骨都在震动，像有东西在里面疯狂撞击。伍馨闷哼一声，身体向前倾倒，张记者和阿杰几乎扶不住她。
玻璃墙后的景象变了。
那些原本呆滞的“实验体”，在红色警报光的扫射下，开始有了反应。
第一个房间里的男人，他的眼球转动了。
缓慢地，僵硬地，像生锈的机械，他的眼球转向玻璃墙外，看向通道里的四人。瞳孔依然空洞，但眼白的部分开始充血，细密的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他的嘴巴张开得更大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像破旧的风箱。
第二个房间里的女人，她的手指开始抽搐。
不是无意识的颤抖，而是有节奏的、用力的抽搐。手指弯曲，指甲抠进椅子扶手的软垫里，布料被撕开，填充物从破口处溢出。她的头开始左右摆动，幅度很小，但频率越来越快，银白色头盔与脖子摩擦，发出“嘎吱”的声响。
第三个房间，第四个房间……
所有房间里的“实验体”，都在红色警报光中“苏醒”。
不是真正的苏醒，而是某种被触发的应激反应。他们的身体开始活动，眼睛开始转动，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那些连接着他们头颅的线缆颤抖得更剧烈了，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有些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他们在……被激活。”阿杰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警报触发了他们的某种程序！”
老鹰已经退回到岔路口中央，背对着伍馨三人，面向来时的方向。他的耳朵在捕捉通道里的每一个声音——除了警报声，还有别的。
脚步声。
从通道深处传来，不止一个方向。
左侧通道，右侧通道，甚至他们来时的方向，都传来了密集的、沉重的脚步声。脚步声在金属地面上敲击，节奏整齐，速度很快，正在迅速接近。
“守卫。”老鹰说，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雇佣兵。至少三队，从三个方向包抄。”
张记者扶稳伍馨，她的手臂在颤抖，但声音坚定：“怎么办？”
伍馨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系统界面已经几乎被噪点完全覆盖，只有边缘还能勉强看到一些信息。噪点率：43%。一个红色的倒计时出现在屏幕中央：【系统稳定性临界点：300秒】。
倒计时在跳动：299、298、297……
“向前……”伍馨咬着牙说，鲜血从她咬破的嘴唇渗出，“不能退……系统……撑不到撤退……”
老鹰看了一眼右侧通道深处那些密集的光团。
又看了一眼左侧通道里正在迅速接近的脚步声阴影。
他做出了决定。
“进右侧通道！找掩体！”
阿杰和张记者架起伍馨，冲向右侧通道。老鹰紧随其后，一边后退一边观察后方。他们的脚步声在警报声中显得微不足道，但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拍上。
右侧通道比主通道更窄，玻璃墙后的房间也更密集。这里的房间不再是服务器机房或“实验体”房间，而是另一种景象——
大型设备。
透过玻璃墙，能看到房间里摆放着银白色的圆柱形容器，容器高度超过三米，直径约两米，表面有复杂的管道接口和显示屏。容器内部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液体在缓慢流动，发出微弱的光。有些容器是空的，有些容器里……
浸泡着东西。
人体。
不是完整的尸体，而是器官。大脑、心脏、肝脏、肾脏……被透明的薄膜包裹，悬浮在淡蓝色液体中，连接着细密的电极和导管。那些器官看起来新鲜得可怕，颜色鲜艳，血管清晰，甚至还在微微搏动。
“生物样本库……”阿杰的声音在颤抖。
伍馨的系统界面突然爆出一片刺眼的红光。
噪点率：45%。
一行血红色的文字在屏幕上炸开：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生物信号污染源】
【距离：15米】
【方向：正前方】
正前方，通道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玻璃墙，不是密封门，而是一扇双开的、厚重的金属门。门表面是哑光黑色，边缘有红色的警示条纹，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旋转式的阀门把手。门上方，一个红色的指示灯在闪烁，旁边有一行小字：
【核心实验区——未经授权禁止进入】
脚步声从身后逼近。
老鹰回头，看到左侧通道拐角处，出现了第一个身影。
全副武装的雇佣兵。
黑色作战服，防弹背心，战术头盔，手持自动步枪。他的身影在红色警报光中显得格外狰狞，枪口已经抬起，对准了通道里的四人。
更多的脚步声从右侧通道深处传来——另一队守卫，正在从核心实验区的方向包抄。
他们被夹在了中间。
前有门，后有追兵，两侧是玻璃墙和里面那些正在“苏醒”的“实验体”。
伍馨的倒计时：241秒。
她的眼睛盯着那扇黑色的门，系统界面上的红色标记在疯狂闪烁，指向门后的空间。
那里，就是一切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