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深处那道地缝边缘,暗红的光一闪即逝。
我心头一紧,目光尚未收回,身后便传来一阵拖拽声。沉重、断续,像是有人在用残破的肢体爬行。我没有回头,只是指尖微微一颤,掌心残留的灵力顺着经脉缓缓回流,识海中的镇魂令虽黯淡,却仍稳稳悬着,如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咔……”
一声轻响从裂缝方向传来,像是石屑剥落,又像指甲刮过岩面。
我终于转身。
南宫景澄正半跪在地上,嘴角、鼻孔、耳道都渗着黑血,可他还在动。双手撑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膝盖在碎石上拖出两道血痕。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涣散无焦,可那股执拗的劲儿却像烧尽了理智后仅存的一缕火苗,死死盯着祭坛中央那片已经熄灭的血晶残渣。
他要重启阵法。
我立刻催动镇魂令残影扫过他周身——果然,在他心口位置,一道血契符文正缓缓渗入地面,如同藤蔓扎进土壤。那是缠魂术的变种,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激活阵眼的最后手段。只要让他再往前几步,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能把这片废墟重新变成炼魂场。
不能再等。
我并指成诀,将体内最后一丝净灵火凝于指尖,轻轻一弹。一张青焰符纸无声燃起,直射他额头。符纸在触及皮肤的瞬间爆开,火焰如网般罩下。他动作猛地一滞,身体僵住,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就是这一息。
我一步踏前,挡在他与祭坛中枢之间,剑尖直指他咽喉。
他仰头看我,脸上血污纵横,可嘴角竟慢慢扯出一个笑。那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讽,而是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扭曲的喜悦。
“你拦不住的。”他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铁器,“它还没走……它还在等我。”
我没答话,只将剑锋压低半寸。剑尖已触到他喉结,只要再进一分,就能切断他发声的可能。
他却不躲,反而用力抬头,让剑刃陷进皮肉,鲜血顺着金属滑落。“你以为……赢的是你?”他忽然提高嗓音,眼神竟在这一刻清明了一瞬,“皇室——”
我瞳孔骤缩,立刻抬手掐诀,封魂咒已在掌心成形,只待打出。
可就在这刹那,他脖颈青筋猛然暴起,仿佛有东西在体内冲撞。下一息,他的双眼、双耳、鼻孔、嘴角同时喷出黑血,七窍如泉涌,整个人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气管。然后,重重砸在地上,四肢蜷缩了一下,再不动了。
我站在原地,没上前,也没退。
封魂咒还停在指尖,青色火光微微跳动。风从地底缝隙吹上来,带着一丝腐腥,可我已经顾不上分辨那是不是新的威胁。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着那具曾经权倾朝野的躯体如今瘫软如泥,心中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静。
他知道什么。
他差一点就说出来了。
可那“皇室”二字,终究没能落地。
我缓缓收手,封魂咒化作一缕轻烟消散。但这事没完。他死得太急,太干净。缠魂术虽邪,却不会让人七窍喷血而亡——这是契约反噬。说明他背后还有人,或者有什么力量在控制着他,不允许他说出更多。
我闭眼,盘膝坐下,识海中镇魂令轻轻震颤。我将心神沉入其中,开始追溯南宫景澄最后残存的魂波动荡。
画面浮现。
他跪在一间密室,面前是一块刻着龙纹的玉牌,他割开手掌,将血滴在牌上,低声念咒。
他站在无忧村外,看着少女们被押入地底,眼中没有欲望,只有狂热。
他在深夜独自焚毁一封信,火光照亮了信角的一个徽记——半枚断裂的印章,像是被刻意撕去另一半。
他还曾在梦中呢喃:“……若非先帝遗命,我何须背负这罪孽……”
我的心跳慢了一拍。
先帝?
可还不等我细看,那段记忆突然断裂,像是被人硬生生截断。镇魂令嗡鸣一声,反馈出一股灼痛,逼得我睁开眼。
我喘了口气,额角渗出冷汗。
有人在抹除真相。
但我已经知道,这件事远不止一个疯王爷这么简单。南宫景澄是执行者,但命令从哪里来?那半枚印章是谁的?先帝留下什么遗命,竟要用十二个无辜女子的魂魄来完成?
我抬手,掌心再度燃起净灵火。这一次,火光微弱,如萤虫般游走于地面裂痕之间。我感知着每一丝魂力的残留,不放过任何一处死角。
忽然,火丝在第三根石柱下方顿住。
那里有一缕极淡的灰影,正试图顺着裂缝逃逸。它几乎透明,若非净灵火天生克魂,根本无法察觉。那是南宫景澄的主魂残片,藏在阵法余韵中,想借地气遁走,伺机重生。
我冷笑,指尖一引,火丝如鞭抽出,精准缠上那道灰影。它挣扎了一下,发出无声的嘶叫,随即在火焰中扭曲、缩小,最终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湮灭。
整个祭坛,终于安静了。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身体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手臂垂下,剑也跟着松了半寸。剑柄沾着血,滑腻得很,我握了握,才没让它脱手。
远处,十二名少女仍在沉睡,呼吸平稳,魂体已归位。她们活下来了。
我撑着膝盖,想站起来,可双腿发软,只得又坐了回去。视线有些模糊,可我不敢闭眼。我知道,只要我倒下,这片寂静就会被新的阴影填满。
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不是来自地缝,也不是来自南宫景澄的尸体。
而是来自我自己。
识海深处,镇魂令轻微震动,频率越来越快,像是在预警,又像是在呼应什么。它原本黯淡无光,此刻却隐隐透出一丝温热,仿佛有新的力量正在苏醒。
我心头一震。
难道……刚才净化鬼王时,镇魂令吸收了某种特殊的魂源?还是说,南宫景澄临死前那一句未说完的话,触动了它更深层的权限?
我来不及细想。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敲击声。
“嗒。”
像是玉片碰地。
我猛地抬头,目光扫向南宫景澄的尸体。
他右手蜷曲,掌心朝上,而在他指尖下方,一块碎裂的玉佩正静静躺着。那玉佩本该随着血晶一同崩毁,可它不仅完好,边缘甚至还泛着一丝微弱的金光。
我盯着它,心跳加快。
刚才,它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