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上,赵景曜的营地臭气熏天。
四十万人的营盘,现在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茅厕。
士兵们虚脱地躺在雪地上,裤裆里一片污秽。有些人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就地解决。军官们拿着刀,想呵斥几句,自己肚子先叫了起来,捂着肚子也往没人的地方跑。
督战队已经没人了,他们自己也拉得站不直。
赵景曜站在王帐的高台上,脸色发青。
风从南边吹来,把他自己的营地里的臭味,又完完整整地吹回他鼻子里。
他手里攥着一把干饼。
饼没问题。
水也没问题。
问题出在前天那批粮食上。
一个穿着蛮族皮袄的将领跪在他脚下,浑身发抖。
“大单于,查出来了。前天那批粮,在路上被泰昌的探子动了手脚。”
赵景曜没说话。
他看着下面。
他的二十万大周铁骑,他准备用来横扫天下的底牌,现在一个个面黄肌瘦,连刀都提不起来。
他败了。
在开战之前就败了。
他甚至连朱平安的脸都没看见。
“朱平安……”赵景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转身走回帐内,一脚踹翻了桌子。
地图、笔墨、碗碟摔了一地。
他盯着南边,泰昌大营的方向。
他想不通,朱平安为什么不趁机攻过来。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他的四十万大军,现在连三万人的冲锋都挡不住。
朱平安在等什么?
泰昌大营。
帅帐里,常遇春急得来回踱步。
“陛下,还等什么?赵景曜那边都拉稀了!咱们现在冲过去,一人一脚都能把他们踹死!”
冉闵把双刃矛往地上一顿,瓮声瓮气地说:“末将愿为先锋!”
帐内十几个武将,个个请战。
在他们看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朱平安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认真。
他没抬头。
“不打。”
两个字,让帐内的请战声戛然而止。
常遇春愣住了。
“不打?为啥不打?陛下,这可是……”
“脏。”
朱平安翻了一页书,又说了一个字。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
脏?
就因为这个?
贾诩站在一旁,轻咳了一声,替朱平安解释。
“常将军,四十万人上吐下泻,营地里是什么光景,你想过没有?”
常遇春想了想,脸色有点发绿。
“咱们的将士冲进去,脚踩的不是地,是粪。刀砍的不是人,是站都站不稳的病号。这仗打赢了,传出去,说我泰昌天军,是趁人之危,在一堆茅厕里捡了个便宜。”
贾诩顿了顿,又说:“更何况,疫病。一旦沾染上,后果不堪设想。”
常遇春不说话了。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打这种仗不光彩。
戚继光抱拳道:“陛下深谋远虑。只是,我军就这么一直耗着?”
“耗着,也分怎么耗。”
朱平安合上书,站了起来。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泰昌的小旗。
“赵景曜现在最缺什么?”
诸葛亮摇着扇子,答道:“干净的食物,干净的水,还有药。”
“对。”朱平安说,“他缺的,咱们给他送过去。”
这句话一出,满帐皆惊。
连贾诩都愣了一下。
给敌人送吃的喝的?
“陛下,这……”李靖皱起眉头,“此举何意?”
“攻心。”朱平安淡淡地说。
他看向帐外的方向。
“一个帝王,连自己士兵的肚子都管不了,连一口干净的水都给不了。那他还算什么帝王?他手下的兵,还会不会为他卖命?”
朱平安转过身,看着帐内的将领。
“朕要让赵景曜的四十万大军亲眼看看,跟着朕,有肉吃,有干净水喝。跟着他,只能吃着巴豆,在雪地里等死。”
“朕要的,不是一场惨胜。”
“朕要他那四十万大军,自己走到朕的面前,跪下来,求着当朕的俘虏。”
帐内鸦雀无声。
所有武将都看着朱平安,眼神里除了敬畏,还有一丝恐惧。
杀人不过头点地。
陛下这招,比直接杀了那四十万人,还要狠。
这是要把赵景曜的心,一片一片地剐下来。
“传令下去。”朱平安开始下令。
“让萧何调拨一百车粮食,全是刚出锅的白面馒头。再备一百车清水。”
“让林凤娇准备一批防治腹泻的草药,也装上一百车。”
“明日一早,把这三百辆大车,送到赵景曜的营地门口。”
“告诉他们,泰昌皇帝有好生之德,不忍看他们病死饿死,特赐粮草汤药。”
“诺!”
曹正淳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第二天。
冰原上,三百辆大车排成一条长龙,缓缓驶向赵景曜的营地。
车上没有刀兵,只有伙夫和民夫。
车队在距离敌营一里地的地方停下。
伙夫们架起大锅,把馒头放进蒸笼里加热。
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的香味,混着草药的味道,顺着风,飘进了赵景曜的营地。
营地里,那些拉得虚脱的士兵,闻到这股味道,一个个挣扎着抬起头。
他们看到了远处的大车。
看到了车上堆积如山的白面馒头。
看到了那一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一个士兵忍不住,从雪地里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营地门口走。
“站住!”
一个军官提着刀拦住他。
“回去!”
那士兵看着军官,又看了看远处的馒头,眼泪流了下来。
“将军,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回去!”
军官一脚把他踹倒。
越来越多的士兵站了起来,朝着营地门口聚集。
他们看着远处的车队,眼神里是混杂着渴望和绝望的绿光。
赵景曜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死死攥着城垛,指节发白。
他身后,一个蛮族将领低声问:“大单于,怎么办?”
怎么办?
他也在问自己。
让士兵们去领吃的?
那他这个大单于的脸往哪放?他的军队,以后听谁的?
不让他们去?
这四十万人,今天就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朱平安这一招,把他逼上了绝路。
“弓箭手!”赵景曜嘶吼道。
一排弓箭手跑上高台,拉开了弓。
“射!”
箭矢飞出去,不是射向那些士兵,而是射向远处的大车。
叮叮当当。
箭矢落在车上,被厚实的木板弹开,没造成任何损伤。
泰昌那边的伙夫们,甚至连头都没抬,继续烧火蒸馒头。
赵景曜的士兵们,看着这一幕,眼神里的绿光,渐渐变成了别的东西。
是愤怒。
是对着赵景曜的愤怒。
一个士兵,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着高台上的赵景曜,狠狠地扔了过去。
石头砸在赵景曜脚边。
这一下,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成百上千的士兵,开始捡起石头,木棍,甚至是冻硬的粪块,朝着高台扔去。
“狗娘养的!自己没本事,还不让我们活!”
“老子不跟你干了!”
“冲出去!抢馒头!”
四十万大军,彻底乱了。
他们推倒营门,冲出营地,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朝着那三百辆大车扑了过去。
高台上的弓箭手,被自己的同袍拽下来,乱脚踩死。
赵景曜看着雪崩般溃败的军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完了。
他最后的四十万大军,被三百车馒头,彻底打垮了。
他惨笑一声,从高台上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