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走出御书房的时候，秋日的阳光照在脸上，他却觉得身上发冷。
他手里捏着那份皇帝朱批过的用料申请，纸张的边角被他捏得有些卷。
五十万斤精铁，三十万两白银。
这笔钱要是拿去修河堤，能把昭明境内所有水患都平了。要是拿去赈灾，能让几百万百姓安安稳稳过一个冬天。
现在，全要扔进西山那个无底洞里，去造一种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走到宫门口，王猛正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
“陛下怎么说？”王猛问。
萧何把手里的申请书扬了扬，苦笑了一下。“批了。”
王猛的眼角跳了跳。他今天来，是为了一桩贪腐案。一个县令贪了六百两银子，皇帝下令就地斩首。可跟工部这份申请比起来，六百两银子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国库……撑得住吗？”王猛压低了声音。
“撑不住也得撑。”萧何把申请书塞进袖子里，“陛下说了，官可以不发俸禄，宫里的铜鼎都能熔了。这笔钱，一文不能少。”
王猛沉默了。
他想起前几天被处斩的那个县令，又想起更早些时候被发配去修路的学子。这位年轻的皇帝，对下面的人抠门到了极点，贪一头牛都要掉脑袋。可轮到他自己花钱，却又大方得像在撒纸。
这矛盾的手法背后，到底是什么？
“我总觉得，陛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萧何看着远处的天空，喃喃自语，“咱们这些人，看得懂棋盘上的子，却看不懂他真正想走的路。”
王猛没接话。他也是这种感觉。
那位陛下，就像一个站在高处的棋手。他每落一子，都出人意料，甚至不合常理。可等几步棋走完，回头再看，才发现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这种感觉，让人敬畏，也让人心寒。
“回去吧。”萧何拍了拍王猛的肩膀，“咱们做好分内事就行了。户部这边，我就是砸锅卖铁，也把这笔钱凑出来。”
两个一部尚书，各自怀着心事，分头离去。
青州，何平县。
秋收已经进入了尾声。
县衙外的空地上，堆满了小山一样的红薯和一袋袋的粮食。空气里全是新粮的香气和泥土的味道。
陆晨和孙奇站在粮堆前，手里都拿着账本。
“陆大人，数字对上了。”孙奇用笔在账本上画了个勾，“全县十七个乡，实收红薯一千二百万斤，粟米三百万石。比去年，翻了三倍不止。”
陆晨看着那些粮堆，没说话。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算了一辈子账。可没有哪一笔账，比眼前这堆粮食更让他心潮澎湃。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老农，端着一碗水走过来，咧着嘴笑。
“陆大人，喝口水。这都是托您和陛下的福。俺们活了这大半辈子，就没见过地里能长出这么多粮食。”
陆晨接过碗，喝了一口。
“是你们自己种出来的。”
“话是这么说。”老农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可要不是朝廷给了好种子，发了那个臭烘烘的化肥，还教俺们怎么伺候庄稼，哪有这收成。俺们村里人商量了，今年交完农商社的份子，剩下的粮，俺们自愿再交一成给朝廷。”
陆晨放下碗。“朝廷的规矩是免税三年，一粒不收。你们多打的粮食，是你们自己的。拿去农商社，可以换成宝钞，存起来，或者去买布买肉。”
老农愣住了。“真……真不要？”
“不要。”
老农看着陆晨，又看了看旁边堆成山的粮食，眼眶有点红。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碗接过去，转身走了。
孙奇在旁边看着，小声说：“陆大哥，就这么一句话，比杀一百个贪官都管用。”
陆晨嗯了一声。
民心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就藏在这一碗水，一句话，一堆粮食里。
“新挖的粮窖够用吗？”陆晨问。
“不够。”孙奇摇头，“差得远。我让各村的甲长带着人，把之前那些世家大族的空宅子全腾出来了，连祠堂都堆满了。还是不够。”
陆晨抬头看了看天。
“给岳帅写信。”陆晨吩咐道，“请他调一万兵马过来，帮忙转运粮食。直接从青州，运往京城大仓。”
泰昌，京城。
御书房里，朱平安面前的桌案上，堆满了各地送上来的秋收奏报。
每一份奏报上的数字，都看得人心惊肉跳。
昭明、青阳两地，新开垦的荒田加上旧有的熟地，产出的粮食，足够泰昌现有的军队，不事生产吃上五年。
萧何站在下面，脸上红光满面，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大了几分。
“陛下，国库满了！京畿十三仓，连过道都堆满了粮食。臣已经下令，在城外临时搭建一百座露天粮仓。再有十天，各地的粮食就要源源不断运抵京城，到时候……”
朱平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粮食多了，是好事。但不能光堆在仓库里发霉。”他看着萧何，“从今天起，全军将士，伙食标准提高三成。肉食，管够。”
萧何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
“另外，以工代赈的工钱，也加三成。修路挖渠的，每天多给一个肉馒头。”
萧何的嘴巴张了张。这是拿粮食当钱撒。可他没敢反驳。因为他知道，国库里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粮食。
等萧何退下，朱平安把奏报推到一边，对曹正淳说：“去把戚继光叫来。”
半个时辰后，戚继光一身戎装，大步走进了御书房。他身上带着一股硝烟和铁器的味道，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臣，戚继光，参见陛下。”
“戚将军，朕让你磨的刀，磨得怎么样了？”朱平安问。
“回陛下，刀已出鞘，只待饮血。”戚继光的声音，铿锵有力。
朱平安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推了过去。
戚继光上前，打开木盒。
盒子里，是一颗黑黝黝的铁球，和一个炸裂开的铁壳。
戚继光是当世名将，对各种军械了如指掌。可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他拿起那颗铁球，又看了看那个破裂的铁壳。
“此物……”
“此物，朕称之为‘雷’。”朱平安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朕问你，如果有一种武器，能于百丈之外，发出雷霆之威，洞穿铁甲，摧城拔寨。你待如何？”
戚继光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他死死盯着手里的铁球，脑子里飞速运转。
百丈之外，雷霆之威。
他想到了投石车，想到了重弩。可那些东西，声势虽大，威力却有限，而且笨重无比。
如果真有皇帝说的那种东西……
“若真有此物。”戚继光抬起头，眼睛里燃烧着一团火，“臣愿立下军令状。三月之内，踏平北邙，活捉南宫瑾。”
“好。”朱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他走到堪舆图前，指着北邙天都的位置。
“鲁班正在西山，为你赶造一百门这样的‘惊雷’。朕给你两个月的时间，让你的新军，学会如何驾驭这天雷。”
“两个月后，朕要你带着这支天雷之师，北上。”
戚继光跪了下去，单膝着地。
“臣，领旨！”
他退出御书房的时候，脚步带着风。那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等到出鞘机会的兴奋。
朱平安坐回椅子上，心情不错。
文臣治国，武将安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