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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旧都。玲珑阁后院。

沈万三坐在算盘前。手起手落,算珠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钱林坐在下首喝茶。茶杯空了,他没出声叫人添水。

“一百二十万两。”沈万三停下手,看了一眼账本,“半个月。昭明七成县城,百姓手里的散碎银子全进了咱们的钱庄。”

钱林端着空茶杯的手定在半空。

当初沈万三说要用宝钞换粮食,他不信。昭明人被旧朝骗怕了,没人敢要朝廷发的纸片子。

沈万三把盐铁布匹降价抛售,明确规定只收宝钞。

老百姓算盘打得很精。为了省几文钱买盐,硬着头皮换了宝钞。买完盐发现纸片好使,转头再去买铁锅和布匹。

到了这个月底,不用玲珑阁雇人吆喝,百姓自己推着板车,拉着家里多余的口粮来钱庄门口排队。用实打实的粮食换泰昌的宝钞。

钱林把手心里的冷汗在官服上蹭了蹭。

银子收走了,粮食拉进了官仓。市面上流通的全是泰昌发行的宝钞。昭明的底子,彻底换了主。

没动刀子,没流血。这套抽干一个王朝命脉的手法,比几十万大军压境更管用。

房门推开,岳飞大步跨进屋,靴子上沾着黄土。

“粮仓建好没?”岳飞找了把椅子坐下,直接问沈万三。

“建好八成。”沈万三倒了碗水递过去,“岳帅那边巡场,没人闹事吧?”

“杀了几十个地痞流氓。”岳飞几口把水灌下,“想劫运粮道的。人头全挂在城门口了。这几天很清净。”

青州。何平县外。

太阳很毒。地里的红薯藤铺满了田垄,叶片绿得发黑。

陆晨站在田埂上。孙奇蹲在地里,拿双手往下刨土。

老农在旁边搓着粗糙的手掌,没敢靠太近。

孙奇刨了几下,从土里拽出一个红薯。块头极大。他拿衣摆擦掉泥土,在手里颠了颠。

“这一个得有两斤重。”孙奇抬头说。

老农咧开嘴笑,缺了两颗门牙。

“大人,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种。以前种麦子,一亩地顶天打个百十来斤。今年这地撒了朝廷发的臭粉,土肥得很。”

陆晨不接话。他走过去,自己动手连刨了三棵藤。底下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薯。

他心里有本账。

秋收的底线是亩产三百斤。看这地里的成色,五百斤也兜不住。

“各村甲长都叫来了没?”陆晨转身问孙奇。

“在县衙候着。”

陆晨往回走。

“你去告诉他们。五天后开镰。哪家的地收得慢,哪家交粮有亏欠,明年不给批化肥,借不出耕牛。”

新规矩早就定了。农商社借农具和耕牛,秋收粮食要统一统筹。化肥和好种子全攥在县衙手里,底层这些里正和甲长比谁都听话。

谁干得好,谁拿实打实的好处。干不好的,当场换人。

没人在乎旧朝的世家老爷去哪了,也没人惦记那些烧毁的宗祠和书院。肚子能吃饱,有地种,朝廷给的规矩就是铁律。

孙奇跟在后头拿笔记录。

“旧仓库装不下。”孙奇提醒,“之前王家的地窖清理出来了,还是不够用。”

“发动人现挖。把防潮做好,铺上干草和毡布。”陆晨交代,“一粒粮食不能受潮。”

两人顺着土路快步回城。

泰昌京城。御书房。

冰盆里的冰块化了一半,往外冒着凉气。

朱平安坐在桌后,翻看户部的折子。

萧何站在下方。腰背挺得笔直。

上次他来御书房诉苦,说国库没钱周转。今天他把折子送来,只剩下汇报。

宝钞在昭明和青阳全线铺开。老百姓的闲钱、余粮,全变成了国库的实物和真金白银。

修路挖渠的工程,本来是用银子硬填。现在全用宝钞发工钱。工人拿了宝钞去玲珑阁买粮买肉。粮食原本就是朝廷以工代赈发下去的。转了一圈,朝廷没往外掏现钱,工程全部干完了。

萧何彻底弄懂了这套账。

“京畿十三仓。全满了。”萧何汇报进度,“臣让人在城外圈地,连夜赶造露天粮囤。防水毡布已经铺下去了,能撑过这个秋天。”

朱平安把折子压在镇纸下。

“新附之地,减免三年赋税。”朱平安开口,“说到做到。今年秋收,一粒粮不准强征。多出来的粮,玲珑阁出面,用宝钞平价收购。”

“是。”萧何应声。

“收上来的银子,接着花。鲁班要的铁,沈万三要的商铺本钱,全拨过去。国库里不能留闲钱生灰。”

萧何退下。

王猛从门外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

“新派去的三百个学子。全到任了。”王猛汇报。

朱平安点了一下头。

上个月青州那批学子要地,被他打断骨头去修路。偷牛的县令当场被砍了脑袋。

这一批学子下去,个个老实本分。每天扎在田间地头,盯着开荒和修水渠。没人敢伸手要一分钱的赏赐。

底层百姓看到那些穿官服的也要下地干活,对朝廷的信任度直线上升。

“官员考评标准不改。”朱平安说,“看收成,看开荒。干得好升官。干不好,扒皮。”

王猛掏出笔,快速记下。

曹正淳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木托盘。托盘里放着一卷黄绢。

“陛下。永熙送来的国书。”曹正淳把黄绢呈上。

朱平安没伸手接。

曹正淳自己打开,低头念了一遍。

萧晏辞在上京登基,自称永熙王。国书里字字句句写得极为恭顺,承诺年年纳贡,岁岁来朝。愿意认泰昌为主。

随国书送来的,还有两千匹战马。算是新王登基的谢礼。

朱平安拿起桌上的一支毛笔,在墨洗里涮了涮。

“他这是在拖延时间。”朱平安把毛笔搭在笔架上,“拿一个藩属的名头,换泰昌不动手。他在上京整合兵马,最缺时间。”

曹正淳抬起头。“要不要打断他?”

“不用。”朱平安端起茶碗,“让他整合。二十万烂军凑在一起,依然是烂军。他要是不收拢兵权,泰昌打过去还得一个个州府去平叛。他把人全聚齐了,正好一锅端。”

永熙的底子早被宝钞掏空了。萧晏辞靠兵变上位,没有多余的粮食和银子安抚地方。他撑得越久,内部烂得越快。

不战而屈人之兵。先断粮道,再断经济。

朱平安把视线投向窗外。日头渐渐西斜。

秋天到了。风里透着一股干爽的味道。

外面有太监在打扫落叶。扫帚刮着青石板路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西山有消息吗?”朱平安问。

曹正淳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鲁班大人派人传话。您要的一百个铁疙瘩。造出三十个了。剩下的七十个,还需要二十天。”

朱平安没说话。

他在心里算账。

三十个。

秋收一过,满仓的粮食加上三十个铁疙瘩。

够用了。

这天下,该换个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