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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继光接了口谕,人没进宫,只是托人带回来一句话。

他说猪圈里养得再肥,终究是猪。他那把刀,想砍的是狼。

朱平安听了曹正淳的回话,没说什么,只是让他把那张堪舆图拿了过来,铺在地上。

他自己蹲下去,看着图上已经变得拥挤的泰昌疆域,又看了看西边被他画了个圈的永熙,和北边被他打了个叉的天都。

他知道戚继光的意思。

新军练出来,不是为了去接收一座已经烂透了的城,也不是为了去屠杀一群已经拉得站不起来的病马。

戚继光想要的,是一场真正的硬仗。

朱平安用手指在图上划过,从泰昌的京城,一路向北,停在了天都城外。

他也在等。

等猪养肥,等狼饿瘦。

等秋收的粮草堆满仓库,等西山的雷声能传到京城。

到时候,他会让戚继光知道,用新刀杀瘦狼,比用旧刀宰肥猪,要快得多。

昭明,旧都。

城墙上的“昭明”二字被人铲了,还没来得及换上新的。城里的血腥味被石灰水冲了几遍,但走在街上,还是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沈万三的马车停在了城里最大的一家客栈门口。

这家客栈原本是皇商的产业,如今被玲珑阁盘了下来。

岳飞穿着一身便服,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泰昌文官服饰的中年人,是王猛从青州那边临时调过来的知府,叫钱林。

“沈大人,一路辛苦。”岳飞拱手。

沈万三跳下马车,胖胖的脸上全是笑。“岳帅客气了,都是为陛下办事。”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钱林。

钱林连忙上前行礼:“下官青州知府钱林,见过沈大人。”

沈万三拍了拍他的肩膀:“钱大人,以后咱们要常打交道了。”

进了客栈,分主次坐下。

岳飞让人上了茶,直接问:“沈大人,陛下让你来,可是为了钱庄的事?”

“岳帅明察。”沈万三从怀里掏出一份萧何拟的章程,递了过去,“陛下说了,昭明和青阳一样,都要推行宝钞。这第一步,就得从咱们玲珑阁开始。”

岳飞接过章程看了看。他不懂经济,但看得懂字。

上面说,玲珑阁要在昭明全境的分号,高价收购百姓手里的余粮。价钱比市价高一成,但只收宝钞,不付现银。

“百姓手里没宝钞,怎么卖粮?”岳飞问。

“这就是第二步了。”沈万三指着章程的后面,“玲珑阁会先拿出一批银子,在铺子里设一个兑换点。百姓可以拿银子,一比一兑换宝钞。然后拿着宝钞去买我们铺子里的盐、铁、布。”

钱林在旁边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沈大人,这么一来一回,我们不是没赚头?百姓拿银子换了宝钞,买了东西,最后我们手里收回来的还是宝皂,银子却没了。”

沈万三笑了。

“钱大人,这账不是这么算的。”他端起茶杯,“陛下的意思,不是让玲珑阁赚钱。是让宝钞,在这昭明的地界上,转起来。”

“只要百姓发现,拿着宝钞能在玲珑阁买到比别处更便宜的盐,能换到更结实的铁锅,他们就会认这张纸。等他们认了,我们再用宝钞去收他们的粮。到时候,粮食进了我们的仓,宝钞流回了他们手里。你说,这昭明的天地,听谁的?”

钱林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当了半辈子官,只知道收税征粮。还是第一次听到,可以用这种法子,把整个地方的经济捏在手里。

岳飞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他只关心一件事。

“需要我做什么?”

“请岳帅派兵,护住玲狗阁在各地的铺子。尤其是粮仓。”沈万三正色道,“我怕有人会动歪心思。”

“这个你放心。”岳飞点头,“只要我在一日,没人敢动玲珑阁一粒米。”

事情谈完,沈万三在昭明住了下来。

三天后,玲珑阁在昭明境内的三十七家分号,同时挂出了新的牌子。

牌子上写着:凭泰昌宝钞购物,所有商品一律九折。

同时,铺子门口摆开桌子,现场兑换宝钞。

一开始,没人敢换。

昭明的百姓被燕景澄的苛政和滥发的交子吓怕了,手里但凡有点银子铜板,都埋在地里,谁也不信官府发的纸片子。

沈万三不急。

他让人把一袋袋雪白的精盐,一匹匹厚实的棉布,还有一口口锃亮的铁锅,都摆在铺子门口。

旁边立着价牌。

一斤盐,市价三十文,用宝钞买,二十七文。

一匹布,市价三百文,用宝钞买,二百七十文。

百姓们围着看,但还是没人动。

直到第四天,一个胆子大的货郎,揣着身上仅有的二百文铜钱,在玲珑阁门口犹豫了半个时辰,最后咬着牙,换了两百文的宝钞。

他拿着那两张纸,走进铺子,买了一匹布。

当他真的只花了二百七十文就拿走了一匹市价三百文的布时,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了抽气声。

那个货郎抱着布跑了,像是怕店家反悔。

他这一跑,就像推倒了第一块牌。

观望的人群,开始有人拿出私房钱,几文、十几文地换。

换了宝钞,买了东西,发现真的占了便宜。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半个月后,玲珑阁门口排起了长队。

北邙,天都。

南宫瑾把手里的药碗砸在地上。

“庸医!全都是庸医!”

一个穿着皮袍的大夫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大汗,不是药不行。是将士们中的这个邪,太怪了。不发热,不咳嗦,就是浑身没劲,拉肚子。军中最好的战马,喂了最精的料,也照样拉稀。”

南宫瑾一脚把他踹开。

他的十万铁骑,曾经是草原上最锋利的刀。

现在,这把刀锈了。

锈得快要断了。

贾诩派人送来的密信里说,军营的疫情已经控制不住。每天都有几十人因为脱水而死。南宫瑾甚至不敢让军队挪动地方,怕死在路上的人更多。

他派去永熙边境的使者也回来了。带回来的不是药材,而是萧晏辞的亲笔信。

萧晏辞说,他愿意卖药。但是,一株百年人参,要换一百匹健康的战马。

南宫瑾看着那封信,气得手都在抖。

这是趁火打劫。

可他没得选。

朱平安坐在御书房里,看着贾诩的密报。

“萧晏辞倒是会做买卖。”他把密报递给曹正淳。

曹正淳接过,扫了一眼,低声道:“陛下,要不要让贾大人那边,给南宫瑾提个醒?”

“不用。”朱平安摆手,“让南宫瑾换。他越是折腾,死得越快。那十万病马,换不来几根人参。让他把家底都掏空了才好。”

曹正淳把密报收进袖子里。

他现在已经不会去问陛下的计策有多高明了。他只觉得,跟着这样的主子,是一种幸运。

因为当他的敌人,实在太惨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捧着一个木盒,快步走了进来。

“陛下,西山,鲁大人派人送来的。”

朱平安精神一振。

他接过木盒,打开。

里面没有信,也没有纸条。

只有一块被熏得漆黑,严重变形的铁疙瘩。

铁疙瘩的中间,有一个碗口大的破洞,边缘像花一样翻卷开来。

在铁疙瘩的旁边,还放着一颗圆溜溜的铁球,跟破洞差不多大。

朱平安拿起那颗铁球,在手里掂了掂。

很沉。

他把铁球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告诉鲁班,朕很满意。”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让他照着这个,给朕造一百个。铁球,要一千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