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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何来得比预想的早。

天刚蒙蒙亮,他就候在了御书房外头。手里抱着三本账册,腋下还夹了一卷地图。

朱平安刚洗完脸,毛巾还搭在架子上,就听曹正淳通报。

“让他进来。”

萧何进门的时候,注意到皇帝桌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绿豆汤,旁边压着一摞批过的折子。折子上的朱批墨迹有新有旧,最早的应该是昨晚写的。

这位陛下又熬了一宿。

“萧何,朕问你个事。”朱平安没让他行礼,直接开口,“国库现在还有多少现银?”

萧何张嘴就来:“实银四百二十万两。宝钞储备三千万贯。从永熙换回来的金银还在清点,初步估算不低于八百万两。粮食方面,京畿大仓存粮六百万石,各地州府仓合计约一千二百万石。”

朱平安点头。

“够不够?”

“看怎么花。”萧何把账册放在桌上,翻开第一本,“若只维持现有军队和官吏的开销,撑三年没问题。但陛下之前定的基建计划,驰道、运河、水利,加上新附之地的免税三年,每个月要往外倒五十万两。”

萧何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臣算过,到秋收之前,国库会吃紧。不是没钱,是周转不开。银子和粮食都压在路上,调度跟不上。”

朱平安听完,没急着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堪舆图前。

泰昌的版图铺开来,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已经占了大陆六成的地盘。可这六成里头,有一半是刚吃下去的。昭明、青阳两块地方,百废待兴,到处都要花钱。

“朕不是叫你来诉苦的。”朱平安转过身,“朕是要你想个办法,让这些银子活起来。”

萧何愣了一下。

“陛下的意思是……”

“银子压在库房里不动,跟石头有什么区别?朕要它流通。从京城流到青州,从青州流到昭明,从昭明再流回来。转一圈,沿途的路修了,渠挖了,百姓手里也有钱花了。”

萧何脑子转得快。他把朱平安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突然想到一个东西。

“陛下是要……在新附之地推行宝钞?”

“不光是推行。”朱平安坐回椅子上,“朕要在昭明和青阳,每个府城设一个钱庄。百姓存粮进去,换宝钞出来。拿着宝钞,去买农具、买种子、买布匹。商人收了宝钞,拿到钱庄兑银子。银子再从钱庄流回国库。”

萧何的手指捏着账册的边角,没说话。

他在算。

这套东西如果运转起来,等于把整个新附之地的经济命脉,直接插上了泰昌的管子。银子进进出出,每一笔都过国库的账。地方上的豪强就算死灰复燃,也没法绕开这套体系。

“臣有个顾虑。”萧何开口。

“说。”

“百姓不认宝钞。昭明那边的人,被燕景澄祸害了多少年,对朝廷发的纸片子天生不信。您让他们拿粮食换纸,他们不干。”

朱平安没反驳。

“所以朕让沈万三去办。”

萧何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万三的玲珑阁在昭明开了三十多家分号。百姓不信朝廷,但他们信商铺。信拿着宝钞能换到盐、能换到铁锅。先让玲珑阁打头阵,等百姓用顺手了,钱庄再跟上。”

萧何把这套逻辑捋了一遍。从商铺到钱庄,从民间信用到官方信用,一步一步往上走。

不急,但稳。

“臣明白了。”萧何合上账册,“臣回去就拟章程。不过有一件事,得跟沈万三商量。玲珑阁的铺子铺得开,但人手不够。昭明那边的掌柜,得从哪儿调?”

“从青阳调。青阳的铺子已经上了正轨,匀出一半人手去昭明。”

萧何点头,把三本账册重新抱在怀里。

他正要告退,朱平安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陛下请讲。”

“各地的以工代赈,工钱改发宝钞。不发粮了。”

萧何张了张嘴。

以工代赈是目前安置流民最重要的手段。三十万降卒加上百万流民,全靠每天那几升口粮吊着命干活。现在改发宝钞,那这些人拿到纸片子,第一反应是什么?

去买粮。

去哪买?

去玲珑阁的铺子买。

萧何闭上了嘴。

他明白了。这不是改工钱,这是逼着上百万人去用宝钞。一百万人拿着宝钞买东西,宝钞就活了。

“臣领旨。”

萧何退出御书房。

走到宫门口,正好碰上王猛。王猛手里也抱着一摞东西,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你也被叫来了?”萧何问。

王猛摇头:“我自己来的。有件事得跟陛下说。”

“什么事?”

王猛把怀里的名册亮了亮。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青州那边出了桩案子。一个新上任的县令,把农商社的耕牛私自卖给了邻县的商人。十二头牛,换了六百两银子,揣自己兜里了。”

萧何皱眉。

“陆晨没管?”

“陆晨把人扣了,但没敢动。那个县令是上一批从京城派下去的,背后有人说情。”

萧何没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

背后有人说情。这个“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派下去的人,不到三个月,就开始伸手了。

王猛抱着名册,快步走进宫门。

御书房里,朱平安正在喝那碗凉透了的绿豆汤。

王猛进来,行了礼,把事情说了。

朱平安放下碗。

“十二头牛,六百两。”他重复了一遍。

“是。”

“杀。”

王猛的手抖了一下。

“陛下,此人虽贪,罪不至死。按律当免职流放……”

“朕说的律。”朱平安把碗推到一边,“偷百姓的牛,跟偷朕的钱一样。传旨陆晨,就地斩首,人头挂县衙门口。那六百两银子追回来,买二十头牛补上。”

王猛跪下接旨。

他跪在地上的时候,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这位陛下杀贪官,从来不看大小。上次打板子发配修路的是要地的学子,这次直接砍头的是偷牛的县令。

一个比一个狠。

但每一刀都砍在百姓能看见的地方。

王猛退出去之后,朱平安独自坐了一会儿。

他打开系统面板,扫了一眼信仰值的总数。

一千六百万。

还在涨。涨得不快,但很稳。

他关掉面板,把桌上的折子归拢到一起,摞成一摞。

窗外,太阳已经升高了。夏天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把地上照出一格一格的亮。

曹正淳端着新泡的茶走进来。

“陛下,鲁大人那边又送了条子来。”

“怎么说?”

“说第八个铁壳子,裂了条缝,但没碎。他要换更厚的铁。”

朱平安接过茶,喝了一口。

“让他换。铁不够就从国库调。告诉他,别心疼铁,朕心疼的是时间。”

曹正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朱平安又开口:“对了,戚继光那边回话没有?”

“回了。”曹正淳停下脚步,“戚大人说,猪肉他不挑肥瘦。刀,已经在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