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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在三十万昭明军中蔓延,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饥饿的士卒们如同行尸走肉,眼神空洞,唯一的本能就是朝着那股肉香传来的方向跪下。

苏云策站在战车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石像。他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精锐之师,在岳飞一口锅前,彻底崩溃。

就在这时,皇城方向的官道上烟尘大作。

残存的希望瞬间点燃了无数昭明士卒的眼睛。

“援兵!是京城的援兵!”

“陛下没有抛弃我们!”

一名校尉连滚带爬地跑到苏云策车前,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大将军!是皇城来的兵马!”

然而,来的并不是接应的兵马。

那是一队身着禁军服饰的死士,他们勒马停在阵前百步之外,为首的信使面无表情,从怀中取出一道黄绢圣旨,高声宣读,声音尖利,穿透了整个混乱的战场。

“传陛下口谕!应平溃军,军心已乱,形同叛军,不得靠近京畿一步!着令尔等自行散去,若敢结队入京,一律乱箭射杀,绝不姑息!”

“乱箭射杀……”

“绝不姑息……”

这八个字,像八记淬了寒冰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昭明将士的心上。

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冻结,然后碎裂成漫天冰渣。

整个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们为之卖命的皇帝,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等来的不是援兵和粮草,而是一道将他们彻底打入深渊的绝杀令。

“放你娘的屁!”一名独眼校尉最先反应过来,他双目赤红,猛地拔出腰间佩刀,指着那信使嘶吼,“老子们在应平流血的时候,你们这群阉人在哪?现在说我们是叛军?”

“为什么……”一个年轻的士兵喃喃自语,泪水混着脸上的泥污滚落,“我们守的是昭明的江山,为什么……”

“轰!”

压抑到极点的怒火彻底爆发。

数名昭明将领目眦欲裂,他们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疯了一般冲向中军的辕门,手中战刀带着满腔的悲愤与绝望,一刀一刀地狂劈在象征着军令与荣耀的辕门上。

“哐!哐!哐!”

木屑纷飞,辕门在巨响中轰然倒塌。

倒下的,不只是一扇门,更是三十万边军将士心中,对昭明皇室最后的一丝忠诚。

全军哗变!

苏云策看着眼前彻底失控的景象,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压不住了,也没有力气去压了。军中已经断粮三日,靠喝冷水续命的士卒随处可见,路边倒毙的伤兵尸体甚至无人收殓。

就在这片混乱的顶点,岳飞的军阵中,一人一骑,缓缓行出。

不是关羽,不是赵云,正是主帅岳飞本人。

他没有穿戴厚重的甲胄,只着一身青色战袍,单人匹马,手中未持寸铁,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行至昭明营前百步之处。

无数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只要一支冷箭,这位泰昌元帅便会当场毙命。

可岳飞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勒住马,从马鞍旁的箭囊中取出一支羽箭,箭头上绑着一卷文书。随即,他挽弓,搭箭。

“嗡——”

弓弦轻响,那支箭越过百步距离,不偏不倚,精准地钉在了苏云策脚下的战车车辕上,箭尾犹自颤动。

做完这一切,岳飞便拨转马头,缓缓回阵,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那卷文书上。

孙济颤抖着手上前,取下文书,呈给苏云策。

苏云策缓缓展开。

纸上没有劝降的豪言壮语,也没有耀武扬威的词句,只有一条条清晰明了的条令。

一、凡放下兵器者,泰昌即刻发放三日口粮,绝无克扣。

二、愿回乡者,由泰昌官府登记造册,发放路引与盘缠,沿途州县不得为难。

三、所有伤兵,由泰昌军中医官统一收治,与泰昌军士同等待遇。

四、各级将领家眷,朝廷已派人暗中保护,绝不会因应平之战而受牵连。

每一条,都直击这三十万残兵败将内心最柔软、最渴望的地方。

苏云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慢慢抬起头,走下战车,一步一步地走入自己的军阵中。

他看见一张张因饥饿而蜡黄浮肿的脸,看见一双双因为绝望而失去神采的眼睛。他看见一个老兵正抱着早已冰冷的同袍尸体,试图将自己最后半块发霉的饼塞进对方嘴里。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卒,正虚弱地啃食着自己的皮质护腕,牙龈早已磨出了血。

这些,都是跟着他戍守边疆,保家卫国的好男儿啊!

他们没有死在泰昌的刀下,却要被自己皇帝的一道圣旨逼死、饿死。

苏-云-策-的-心-,-彻-底-碎-了-。

他停住脚步,沉默了许久。

然后,在三十万人的注视下,他缓缓抬起手,解下了腰间那柄陪伴了他二十年的佩剑。

“当啷。”

长剑落地,声音清脆,却像是一道惊雷,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

“大将军!”孙济和身后数十名营官双膝跪地,泣不成声。

苏云策没有回头。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残破的甲胄,迈着沉重的步伐,独自一人,带着他身后三十名同样解下兵刃的营官,走出了辕门,走向了百步之外的那面“岳”字大旗。

他走到岳飞马前,将手中捧着的,那本记录着三十万将士名录的残破军册,高高举过头顶。

“罪将苏云策,率应平三十万将士,降。”

随着这道命令下达,泰昌军阵中,上千辆装满粟米和肉汤的粮车缓缓驶出。

当第一口热腾腾的肉汤送进嘴里时,一个昭明士卒再也忍不住,抱着饭碗,嚎啕大哭。

哭声迅速传染了全军。

三十万铁血男儿,在这一刻,哭得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他们放下了一切尊严与荣耀,跪在地上,一边狼吞虎咽,一边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没有人再想反抗。

岳飞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随即下令:“传我军令,严禁我军将士羞辱降卒,违令者斩!所有军医即刻出动,先救治重伤员!”

泰昌士卒令行禁止,整编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

一切尘埃落定。

苏云策再次走到岳飞马前,这一次,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岳元帅,降将苏云策,愿领死罪,只求元帅信守承诺,保全我这三十万弟兄的性命!”

岳飞翻身下马,没有让他跪下,而是伸出双手,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苏将军守土有责,何罪之有?”

岳飞拍了拍他肩上的尘土,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递到他的面前。

“苏将军,这是我家陛下,给你的亲笔密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