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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鬼面骑兵,速度极快。

他们没有走直线。从中军后队钻出来之后,沿着战场边缘划了一道弧,绕过了李朔骑兵的冲击方向,直扑城门口。

目标很明确。

高顺的陷阵营。

李朔在马上看到了这支骑兵。他想分兵去拦,但手里的人正在冲击敌军侧翼,抽不出来。

“高顺!右侧!”

李朔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隔着几百步的距离,混着满战场的厮杀声,他不确定对方听没听见。

城门口。

高顺听见了。

不是听见了李朔的喊声。是他自己察觉到了。

右侧方向,有马蹄声。很密,很快。不是普通骑兵冲阵的那种散乱的蹄声。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节奏完全一致的。

高顺没回头。

他举起左手,做了一个手势。

陷阵营的方阵,停住了前进的脚步。

然后,右翼的三排士兵,齐刷刷转身,长戟从正面收回,横向架出。

盾牌从前面转到了侧面。

整个动作用了不到三息。

三百鬼面骑兵冲到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一群措手不及的步兵。

是一面竖起来的铁墙。

盾牌紧贴,长戟从盾缝里伸出来,斜向上挑,对准的是马胸和骑手的腰腹。

第一排鬼面骑兵收不住了。

战马撞上了盾牌。

盾没碎。

马碎了。

几匹马的前腿被长戟刺穿,整个身体栽了下去。马背上的骑手被甩飞出去,还没落地,就被第二排伸出来的戟尖捅了个对穿。

第二排鬼面骑兵拉缰绳想转向。但后面的人顶着前面的人,三百骑挤在一起,转不了。

这就是骑兵冲步兵方阵最怕的事。

冲不破,就是送死。

噗。

长戟刺入马腹的声音,连续响了十几下。

血喷出来,溅在陷阵营士兵的面甲上。他们没擦。手上的动作没停。

刺。拔。再刺。

第一波冲击,三百鬼面骑兵折了六十多个。人和马的尸体堆在阵前,反而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障碍。

后面的鬼面骑兵终于停住了。

他们绕开了正面,开始从两侧包抄。

这些人的骑术确实好。狭窄的空间里,他们能把马控得极稳,甚至有人在马背上站起来,弯刀从上往下劈。

高顺还是没回头。

他只做了第二个手势。

方阵变了形。

原本方正正的阵型,从右翼开始,像一扇门一样往内收。

收的过程中,两翼的士兵同时向外推进。

三百骑兵被挤在了一个越来越小的空间里。

马没有地方跑了。

骑兵的优势是机动性。一旦停下来,他们就是骑在马上的活靶子。

陷阵营的长戟,开始收割。

不是一根一根地刺。是整排整排地推。

第一排刺完,退后半步,第二排上前,再刺。

像割麦子。

三百鬼面骑兵的头领,那个戴着最狰狞面具的人,在马上看清了眼前的局势。

他做了一个决定。

弃马。

头领翻身跳下马,手里多了两把短刀。

他身后还活着的一百多骑兵,也跟着跳下了马。

他们不骑了。步战。

头领的身手极好。他矮身钻过第一排长戟的攻击范围,贴到了一个陷阵营士兵的身前。长戟太长,近身之后反而使不上力。

短刀捅进了那个士兵的腋下。

甲片之间的缝隙。

那个士兵闷哼了一声,膝盖弯了一下。

但他没倒。

他扔掉长戟,左手抓住了头领的手腕,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朝头领的脖子抹过去。

头领偏头躲开,匕首划过了他的面具边缘,把面具削掉了一半。

露出半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颧骨很高,嘴唇薄。

他往后退了一步,想拉开距离。

但后面已经没有空间了。

另一个陷阵营士兵从侧面靠过来,盾牌横着一撞,把头领撞得踉跄了两步。

然后是长戟。

从盾牌后面伸出来的长戟,穿过了头领的小腹。

头领低头看了一眼。

戟尖从后面露出来半尺长,上面挂着一片碎布和一截肠子。

他的嘴张了一下。没吐出血来。

手里的短刀掉在了地上。

长戟拔出来的时候,他的身体跟着往前倾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

剩下的鬼面骑兵,看着自己头领倒下,有几个人的手开始抖。

他们是精锐。从小被选出来训练的精锐。

但精锐也是人。

人看到自己的头目被一群沉默的、面无表情的步兵,像处理牲口一样干掉的时候,腿会软。

有人开始后退。

退了两步,后背撞到了盾牌上。

回头一看,身后也是陷阵营的人。

被围了。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三百鬼面骑兵,全军覆没。

没有一个活的。

不是没有人投降。有人扔了刀,举起手。

但陷阵营的士兵没有停。长戟照样刺过去。

高顺没有下过“留活口”的命令。

所以,没有活口。

解决完三百鬼面骑兵之后,陷阵营重新列阵。动作依然整齐,速度依然快。

地上多了两百多具尸体和几十匹死马。

高顺的方阵踩过这些尸体,继续往前推。

城外的战场上,有人看到了这一幕。

敌军后军里,一个千夫长正在指挥手下结阵抵挡李朔的骑兵。他的余光扫到了城门口的方向。

他看到了那三百鬼面骑兵倒下的全过程。

那三百人,是他们全军最精锐的亲卫。从五岁开始练刀,十岁上马,十五岁见血。每一个都能以一敌十。

被一群步兵,用一炷香的时间,全部杀光了。

千夫长的手抖了一下。

他身边的士兵也看到了。有人开始往后看。

往后看的意思,是想跑。

“稳住!”千夫长吼了一声。

但他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

城门口那支军队,还在往前走。踩着尸体,踩着碎盾,踩着断了的刀。脚步声整齐划一。

他们身上全是血。黑色的盔甲上,红色的纹路已经看不见了,被更深的红色覆盖了。

但他们的阵型,还是那么整齐。

像刚出营门时一样。

千夫长的眼睛在跳。他在算一件事。

从城门口到自己这里,还有多远?

三百步。

那支军队的推进速度,大约是每十息前进五步。

也就是说,再过六百息,他们就到了。

六百息之后,自己面前就会出现那些沉默的、杀人不眨眼的步兵。

千夫长的手松开了刀柄。

他不想死。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是旷野,是官道,是北边来的方向。

跑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他身边,已经有人开始跑了。

先是一个,两个。然后是一片。

“将军说了死守!”千夫长喊了一声。

没人理他。

他又喊了一声:“谁跑军法处置!”

跑的人更多了。

千夫长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阵型散了。一百多人的队伍,跑得只剩三十来个。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城门口的方向。

那支军队又往前推了十步。

千夫长把刀插回鞘里。

“撤。”

他终于说出了这个字。

不是他一个人在撤。

整个战场上,敌军的后军、中军,都在撤。

有序的撤退变成了无序的溃逃。

因为那支从城门口走出来的军队,像一根针,扎在了所有人的脊梁骨上。

他们不快。甚至很慢。

但他们一直在往前走。从开战到现在,没停过。

没有人能拦住他们。三百最精锐的骑兵拦不住,五千步兵拦不住。

所有挡在他们面前的东西,都死了。

这种恐惧,比刀架在脖子上还可怕。

城楼上。

王忠嗣躺在担架上,偏着头,看着城下的高顺。

高顺走在方阵最前面。他的戟上挂着血,盾牌边缘缺了几个口。

但他的步伐没有一丝变化。

不急不缓。

王忠嗣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打辈子仗。见过悍将,见过猛人,见过以一敌百的疯子。

但他没见过这种。

这不是勇猛。勇猛是一个人拼了命往前冲。

这是纪律。一千多人,每一个都像是同一台机器上的零件。没有个人意志,没有犹豫,没有恐惧。

只有前进。杀人。再前进。

“这人从哪冒出来的……”

王忠嗣的声音很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远处,敌军的帅旗倒了。

不是被砍倒的。是扛旗的人跑了,旗杆倒在地上,被溃兵踩来踩去。

李朔的骑兵还在追杀。

但高顺的陷阵营停了。

他们停在城门外两百步的位置。

高顺举起手。

全军止步。

然后,他们就站在那里。

沉默地,站在尸山血海里。

等李朔追完了敌军回来。

等战场上最后一声惨叫消失。

等风把血腥味吹散一点。

他们一动不动。

城楼上的守军,看着这一幕。没人说话。

有个年轻士兵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帮人……不是人吧?”

旁边的老兵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闭嘴。那是友军。”

年轻士兵缩了缩脖子,又往下看了一眼。

他觉得,如果有一天自己站在那支军队的对面。

他会跑。

跑得比今天那些敌军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