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很浓。
伸出手,看不见五指。
四十名锦衣卫走得很慢,每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三步,一条无形的绳子把他们牵在一起。
脚下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片寂静的山林里,这声音大得有些刺耳。
除了这个声音,再没有别的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
陆柄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绣春刀没有入鞘。刀身很冷,握着刀柄的手心,却有些湿。
他不喜欢这个地方。
“大人。”副手凑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走了快一个时辰了。”
陆柄“嗯”了一声。
“按照地图,我们现在应该已经看到皇陵的外墙了。”
陆柄停下脚步。
他身后的队伍也立刻停下,四十个人,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地图拿来。”
副手展开地图,凑到陆柄面前。地图是工部最新的堪舆图,很详细。
陆柄借着雾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着地图上的红线。红线从山脚出发,笔直地指向皇陵。
他们现在,就在这条红线的中间。
“我们走错路了?”陆柄问。
“没有。”副手摇头,“一直走的直线,方向没错。”
陆柄沉默了。
方向没错,走的也是直线,但一个时辰了,还在山腰打转。
“大人,您看那。”一个锦衣卫指着左前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浓雾里,隐约有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石头上,有一道被刀剑劈砍过的痕迹。
“那块石头……”副手的声音有些发干,“我们半个时辰前,路过过一次。”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鬼打墙。
这三个字,同时出现在所有人的脑子里。
他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卒,不信鬼神。可眼前发生的事,让他们没法解释。
“原地休息。”陆柄的声音很稳,“喝口水,检查装备。”
没有人慌乱,四十个人立刻散开,三五成群,背靠着背,警惕地看着四周的浓雾。
陆柄自己没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眉头皱了起来。
皇帝让他来找龙骨。
他没想到,连皇陵的门都没摸到,就被困死在了这片林子里。
他不信邪。
但一个时辰的徒劳,让他不得不信。
……
在陆柄他们身后大概两百步的地方。
一棵十几人合抱的古树上,聂政站在一根树杈上,像一片不会被风吹落的叶子。
他看着远处那群围坐在一起,一脸凝重的锦衣卫,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六剑奴的身影若隐若现。
其中一个,对着聂政,打了个手势。
意思是:他们被困住了,我们要不要绕过去。
聂政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指向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和陆柄他们前进的方向,有大概三十度的偏差。
然后,聂政的身影从树杈上消失了。
六剑奴,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们走的不是直线。
他们绕开了某些树,踏过了某些石头,像是在遵循着某种看不见的规律。
他们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这片能让锦衣卫原地打转的浓雾,在他们面前,好像不存在一样。
走了大概一刻钟。
聂政停了下来。
他前面,是一座已经塌了一半的石牌坊。
牌坊上,刻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古篆。
“前周皇陵”。
牌坊后面,是一条长长的,铺着青石板的神道。神道的尽头,隐没在更浓的雾气里。
聂政回头看了一眼。
六剑奴已经散开,隐蔽在周围的树林和岩石后面。
聂政自己,则走到了石牌坊的影子里,蹲了下来。
他的任务,是拿回龙骨。
陆柄和他的锦衣卫,是皇帝扔出来探路的石子。
石子还没探到底,他不能动。
……
林子里。
陆柄决定不再往前走了。
他让手下的人,拿出了绳索。
“两个人一组,用绳子绑在腰上,朝着不同方向探路。每走五十步,就停下来。”陆柄下令。
这是最笨的办法,但也是现在唯一的办法。
很快,二十组人,像一张散开的网,朝着四周摸索过去。
陆柄自己站在原地,手里牵着两根绳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概一炷香后。
东边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
是找到了出口的信号。
陆柄精神一振。
“收拢队伍,跟我来!”
所有人迅速解开绳子,朝着哨音的方向跑去。
跑了大概两百步,眼前的雾气,忽然淡了。
一座坍塌的石牌坊,出现在他们面前。
“大人,我们出来了!”副手脸上带着喜色。
陆柄却没有放松。
他看着那座石牌坊,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浓雾。
那片雾,像一堵墙,把这里和外面,隔成了两个世界。
“小心点。”陆柄握紧了刀,“这里才是开始。”
四十个人,排成两列,顺着石牌坊后面的神道,缓缓前进。
神道两旁,立着一些石人石马,都已经残破不堪,身上长满了青苔。
越往里走,雾气越浓,空气里的那股腐烂味道,也越重。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锦衣卫,忽然停住了脚步,抬起了手。
是警戒的手势。
陆柄立刻蹲下身子。
他顺着那个锦衣卫的目光,朝前看去。
神道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黑漆漆的陵墓入口。
入口前面,站着几个人。
不,不是站着。
是跪着。
七八个人,穿着破烂的,看不出年代的衣服,跪在陵墓门口,一动不动。
像是几尊雕像。
“什么人?”陆柄压低声音问。
没人回答。
他们就那么跪着,背对着陆柄等人,头深深地埋着,仿佛在朝拜陵墓里的什么东西。
陆柄给身后的一个锦衣卫打了个手势。
那个锦衣卫点点头,从背后摘下弓弩,瞄准了其中一个跪着的人影。
“嗖。”
弩箭破空而去,精准地射向那人的后心。
噗。
一声闷响。
弩箭命中了。
但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被射中的人,身体晃都没晃一下。
那支足以射穿铁甲的弩箭,插在他背上,就像插在一块朽木上。
所有锦衣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此时。
那七八个跪着的身影,缓缓地,转过了头。
陆柄看清了他们的脸。
那不是人的脸。
干瘪,蜡黄,没有一丝血色。他们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们转过头,用那两个黑窟窿,“看”着陆柄他们。
然后,他们站了起来。
动作僵硬,迟缓,像是提线的木偶。
一个锦衣卫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陆柄低喝一声。
他死死盯着那些站起来的“人”,手心里的汗,已经把刀柄都浸湿了。
他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
但他知道,他们不是朋友。
那些站起来的“人”,没有立刻冲过来。
他们只是排成一排,横在陵墓入口前,用那空洞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们。
像是在说:此路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