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腊月十五。
洛阳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落在屋顶上、树枝上,薄薄一层。
天亮的时候,城里的孩子就跑出来玩,捏雪球,打雪仗,满街都是笑闹声。
马超站在羽林军营门口,看着那些孩子,愣神。
“马都尉。”
周仓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两个馍。
“温侯让问您,今天还练不练?”
“练。”马超接过馍,咬了一口,“雪天正好练。凉快。”
周仓笑了。
“那行。末将去准备铁桩。”
两人往校场走。
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
校场上,已经有人在练了。是吕布,光着膀子,正在耍方天画戟。雪花落在身上,化成水,冒着白气。
马超看着,心里佩服。
天这么冷,温侯照样练。
“温侯。”他走过去,行礼。
吕布收了戟,看了他一眼。
“来了?去,砍一千刀热热身。”
“是。”
马超走到铁桩前,抽出刀,开始砍。
一刀,两刀,三刀……
刀刃砍在铁上,蹦出火星。雪花落在刀上,瞬间化成白气。
砍了五百刀,身上就热了。
砍到八百刀,汗下来了。
砍完一千刀,他停下来,喘着气,看着那根铁桩。
铁桩上的印,又深了一点。
“过来。”吕布喊他。
马超走过去。
吕布指着旁边一个新埋的铁桩,比原来那根粗一圈。
“从今天起,砍这个。”
马超愣了愣。
“温侯,原来那根……”
“原来那根,入门了。”吕布说,“这根,是下一关。”
马超看着那根粗铁桩,咽了口唾沫。
“砍多久?”
“砍到出印。”吕布说,“跟上次一样。”
马超点点头。
他走回新铁桩前,举刀就砍。
“咣——”
火星四溅,手震得发麻。
他没停。
一刀,两刀,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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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雪停了。
马超蹲在营房门口,捧着碗喝热汤。汤是羊肉熬的,上面漂着一层油,喝下去,浑身都热了。
张辽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手怎么样?”
马超伸出右手。虎口裂了,渗着血。
“裂了?”张辽看了一眼,“没事。裂着裂着就厚了。”
马超笑了。
“张将军,您当年也裂过?”
“裂过。”张辽说,“不光裂,还肿,还起泡。挑破了接着练。练着练着,就好了。”
马超点点头。
他继续喝汤。
张辽蹲在旁边,看着远处的校场。
“马超,”他忽然问,“你父亲那边,安顿好了?”
“好了。”马超说,“父亲天天在家种菜。昨天还让马休给我送了点青菜,说是自己种的。”
张辽笑了。
“种菜好。种菜静心。”
马超没说话。
他想着父亲。父亲来洛阳后,整个人好像变了。不操心,不发火,天天就蹲在院子里弄那些菜。
挺好的。
“张将军,”他问,“韩遂那边,也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张辽说,“在城西,离马府不远。听说也学着种菜呢。”
马超笑了。
“种菜这事,还能传染?”
“能。”张辽也笑了,“种菜能让人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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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洛阳,城西韩府。
韩遂蹲在院子里,看着刚翻好的地。
地是昨天翻的,今天就能种了。他让人去买了菜种子,小白菜,长得快,一个月就能吃。
“父亲。”
韩明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个篮子。
“马府送来的,说是马将军自己种的菜。”
韩遂接过,看了看。菜新鲜,绿油油的。
“马腾那老小子,种得不错。”他说。
韩明笑了。
“父亲,您也种。等长出来,给马府送回去。”
韩遂点点头。
他看着篮子里的菜,忽然想起什么。
“明儿,你说,马腾现在天天干什么?”
“种菜。”韩明说,“跟您一样。”
韩遂笑了。
“这老小子,倒是会享福。”
他把菜递给下人。
“中午炒了,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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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洛阳,皇宫御书房。
刘辩坐在案前,批着奏章。
奏章一堆,都是各地的。有荆州的,有豫州的,有兖州的,还有西凉的。
西凉的奏章,是韦端写的。
韦端已经到凉州上任了,当了刺史。他在奏章里说,凉州百姓还算安稳,羌人也没闹事。
马腾留下的那些兵,皇甫嵩已经整编完了,精壮留下,老弱发钱回家。
刘辩看完,放下奏章。
“文若。”
荀彧从旁边过来。
“陛下。”
“韦端这奏章,写得实在。”刘辩说,“凉州那边,看来是真稳了。”
荀彧点头。
“韦端这人,稳当。他去凉州,合适。”
刘辩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西凉那一大片,现在都标着“汉”字。
“文若,”他说,“西凉归附,凉州设刺史。西域那边,是不是也该动动了?”
荀彧想了想。
“陛下是想重置西域都护府?”
“有这个想法。”刘辩说,“但急不得。先把凉州稳住,再说西域。”
荀彧点头。
“陛下圣明。”
刘辩看着地图。
西域,更远的地方。
但他不急。
一步一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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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洛阳城里到处都贴着红纸,挂着灯笼。街上人来人往,买年货的,送年礼的,热闹得很。
马超从军营回来,路过马府门口,看见父亲站在门外,跟一个人说话。
那人也穿着便服,头发全白,但腰杆挺直。
韩遂。
马超走过去,行礼。
“韩将军。”
韩遂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你就是马超?”
“是。”
“好小子。”韩遂说,“你父亲天天念叨你。说你在军营里练得好,有出息。”
马超看了父亲一眼。
马腾笑了笑,没说话。
韩遂又说:“我在西凉就听说过你。‘锦马超’,能骑善射。那天在校场,十箭全中,厉害。”
马超脸红了。
“韩将军过奖。”
“不过奖。”韩遂拍拍他肩膀,“好好练。练出来了,以后替朝廷守西凉。”
马超愣了愣。
守西凉?
他没想过那么远。
“行了,”韩遂对马腾说,“我走了。菜种明天让人送过来。你那小白菜,我吃着不错,换点别的。”
马腾笑了。
“行。你送种子,我种。种出来分你一半。”
韩遂走了。
马腾看着他的背影,对马超说:“这人,在西凉跟了我三十年。打打和和,和和打打。没想到老了,住到一条街上了。”
马超不知道说什么。
马腾转身往回走。
“进屋。你娘做了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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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洛阳,鸿胪寺。
郑老头坐在堂上,面前摆着一摞文书。
他一份一份看,一份一份批。
“郑大人。”
一个书吏跑进来。
“西域来人了。”
郑老头抬头。
“西域?哪国的?”
“说是疏勒国的使者。带了贡品,要来朝见陛下。”
郑老头放下笔。
这个月,西域来了三拨人了。乌孙的,龟兹的,现在又是疏勒的。
都是听说西凉归附了,跑来套近乎的。
“让他们把贡品清点好,入库。”郑老头说,“人安排到驿馆住下。等过完年,陛下召见。”
“是。”
书吏跑了。
郑老头继续批文书。
批着批着,他又笑了。
他在鸿胪寺干了三十年,见过多少回这样的事情。朝廷强了,周边就来人。朝廷弱了,人影都见不着。
现在,朝廷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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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洛阳,皇宫。
刘辩在御花园里散步。
雪后初晴,太阳晒着,暖洋洋的。御花园里的腊梅开了,黄的白的,香得很。
郭嘉跟在后面,摇着扇子——大冬天也摇,习惯了。
“陛下,西域来了好几拨使者。疏勒的,龟兹的,乌孙的。都带了贡品,想朝见。”
刘辩点点头。
“让他们等着。年后一起见。”
“是。”
刘辩走到一株腊梅前,摘了一朵,闻了闻。
“奉孝,你说,西域那些国家,为什么突然都来了?”
“因为西凉归附了。”郭嘉说,“西凉一归附,西域的门户就开了。他们怕,也想来套近乎。”
刘辩笑了。
“怕就好。怕,才会老实。”
他把腊梅递给郭嘉。
“拿去,插瓶里。”
郭嘉接过,笑了。
“陛下,您这是赏臣的?”
“赏你的。”刘辩往前走,“这一年,你辛苦。明年,接着辛苦。”
郭嘉苦笑。
“臣这命,就是辛苦命。”
刘辩笑了。
他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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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除夕。
洛阳城里,鞭炮声响了一夜。
马府院子里,马腾带着一家人守岁。马超、马休,还有几个小的,围坐一圈,吃着饺子,喝着酒。
“超儿,”马腾说,“明年有什么打算?”
马超想了想。
“跟着温侯,接着练。”
“练到什么时候?”
“练到……”马超想了想,“练到温侯说行了为止。”
马腾点点头。
“好好练。练出来,替朝廷办事。”
马超点点头。
他看着父亲。
父亲老了,但脸上的愁容没了。
“父亲,”他忽然问,“您想西凉吗?”
马腾沉默了一会儿。
“想。”他说,“但那地方,不想回去了。在洛阳,挺好。”
他看着院子里的灯笼。
红红的,亮亮的。
“超儿,”他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马超不知道。
马腾自己答了。
“图个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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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西韩府。
韩遂也在守岁。
他坐在堂上,旁边是韩明,还有几个小妾生的孩子。
院子里也挂着灯笼,红通通的。
“父亲,”韩明问,“明年,咱们干什么?”
韩遂想了想。
“种菜。”
韩明愣了。
“种菜?”
“对。”韩遂说,“种菜,养花,晒太阳。不操心,不闹腾。”
韩明看着他。
父亲真的老了。
可这老,好像比原来好。
“父亲,”韩明说,“我跟您一起种。”
韩遂笑了。
“行。一起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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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建安六年。
洛阳城头,换了新的旗帜。
“汉”字大旗,在风里飘着,猎猎作响。
刘辩站在城楼上,看着这座城。
城很大,人很多,街很宽。
远处,有孩子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
“陛下。”
荀彧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新年好。”
“新年好。”刘辩说。
两人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
远处,是洛阳城。再远处,是中原。再再远处,是西凉,是益州,是江东。
“文若,”刘辩忽然说,“你说,这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
荀彧想了想。
“快了。”他说,“益州定了,江东定了,天下就定了。”
刘辩点点头。
他看着远处的天。
天很蓝。
蓝得耀眼。
“走吧,”他转身,“回宫。今天还得见那些西域使者。”
荀彧笑了。
“陛下辛苦了。”
“辛苦什么。”刘辩往前走,“当皇帝,不就是干这个的?”
他走下城楼。
身后,荀彧跟着。
远处,鞭炮声还在响。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