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元在舟城只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跟偃商量了办学堂的事。偃在港口边上找了一间空屋子,不大,可够用。元把从稷下带回来的书放在架子上,又托人从大陆上买了一些笔墨竹简。

“学堂的事,你先帮我看着。”元对偃说,“我得回望乡岛。那边还有二十多个孩子等着。”

偃点点头:“放心。我帮你盯着。”

五月底,元乘船离开舟城,前往望乡岛。

船是匠石的船。匠石现在专门跑舟城到望乡岛的航线,一个月跑两三趟,运人、运货、运粮食。他的船比以前大了,也结实了,能装更多的货。

“元姑娘,你大半年没回来了。”匠石一边掌舵一边说。

“嗯。去了一趟大陆,走了很多地方。”

“匠谷那孩子可想你了。每次我上岛,他都问我,元姐姐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快了,他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元笑了:“这次真的回来了。”

六月初,船到了望乡岛。

远远地,元就看见了岛上的灯塔。那是匠乙带人建的,用石头垒的,不高,可很结实。塔顶上挂着一盏灯,每天晚上都点着,给海上的船指路。

船靠岸时,沙滩上站着一群人。最前面的是一个孩子,八九岁的样子,瘦瘦的,黑黑的,眼睛很亮。

是匠谷。

他看见元从船上跳下来,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元姐姐!你回来了!”

元蹲下来,抱住他。

“回来了。长高了。”

匠谷松开手,退后一步,挺起胸膛。

“我长了两寸!匠乙爷爷说的!”

元笑了:“两寸?那我快认不出你了。”

匠谷拉着她的手,往岛上走。

“走,我带你去看学堂。我当先生了!”

学堂在岛中间的一片平地上,离望乡柱不远。

原来只有一间草屋,现在变成了三间。一间是教室,一间是书库,一间是先生住的屋子。教室很大,能坐三四十个人。里面摆着木板做的桌凳,墙上挂着写满字的竹简。

匠谷指着教室,得意地说:“这是我带人盖的。匠乙爷爷帮我们砍树,匠石哥哥帮我们运木板。我们十几个孩子,一人搬一块石头,垒了半个月。”

元看着那间教室,眼眶热了。

“盖得很好。”

匠谷又拉着她去看书库。书库不大,可架子上摆满了竹简。元走过去一看,都是她上次留下的那些书:《春秋》《法经》《管子》《老子》《医经》……

匠谷说:“这些书我都读完了。有的读了好多遍。《管子·牧民》我能背了。”

元问:“你背给我听听?”

匠谷站直了,清了清嗓子,开始背。

“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

他背得很流利,一字不差。背到“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的时候,声音大了些,像是在宣布一个很重要的道理。

元听着,忽然想起了郅同先生。

先生要是听见了,一定很高兴。

“背得好。”元说。

匠谷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还有更好的呢。你看——”

他跑到书库角落,搬出一摞竹简,递给元。

“这是我写的。”

元接过来,展开看。

竹简上写着一行行字,歪歪扭扭的,可能认出来。

“望乡岛记”

“匠谷记”

“元年,匠乙爷爷、匠石哥哥、元姐姐来岛上。种了一棵树,叫望乡柱。”

“二年,岛上有了十二个孩子。元姐姐教我们认字。”

“三年,岛上来了新的人。从齐国来的,从吴国来的,从越国来的。现在有二十三个人了。”

“三年,我学会了认字。能读《管子》了。”

“三年,元姐姐去大陆了。很久没有回来。我想她。”

“四年,我当了先生。教小的认字。有七个学生。他们学得很慢,比我还慢。可元姐姐说过,慢慢写,总会写好的。”

元看着这些歪歪扭扭的字,笑了。

“匠谷,你写得很好。”

匠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写得不好。你的字好看多了。”

元说:“慢慢写,会越来越好的。”

元在望乡岛住了下来。

她每天早晨起来,先到学堂里给孩子们上课。二十三个孩子,大的十三四岁,小的五六岁。有的学得快,有的学得慢。学得快的,已经能读《老子》了;学得慢的,还在学“人”字怎么写。

匠谷是她的帮手。他教那些小的认字,教得很认真。他教人的方式跟元一模一样——先在木板上写一个字,然后念出来,让孩子跟着念。念熟了,再让孩子自己写。写错了,就擦掉重写,一遍一遍地练。

一个叫小海的孩子,五岁,学“水”字学了三天还不会写。匠谷不急,每天教他写十遍。写完了,就给他讲海的故事。

“你知道水字为什么这么写吗?因为水是弯弯曲曲的,流来流去。你看,这一笔是河,这一笔是海,这一笔是雨……”

小海听得很认真,写了第四天,终于会写了。

匠谷高兴得跳起来:“元姐姐!小海会写‘水’字了!”

元走过来,看了看小海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可确实是个“水”字。

“写得好。”她说。

小海笑了,笑得比海上的阳光还亮。

匠乙老了。

他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不再打铁了,每天坐在望乡柱下晒太阳。有时候打个盹儿,有时候跟人讲徐国的旧事。

元有空的时候,就坐在他旁边,听他讲。

“徐国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匠乙眯着眼睛,看着海面。“徐国在淮水边上,不大,可很富。国君叫徐偃王,是个好人。他对老百姓好,对诸侯也好。大家都服他。”

元问:“后来呢?”

匠乙叹了口气:“后来楚国打过来了。徐国小,打不过。国君带着一部分人往海上跑,跑到了舟山。我们徐家的人,就是这样来到海上的。”

他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我爹说,徐国灭的那天,天上下了一场大雨。雨下了三天三夜,把徐国的城都淹了。可徐国的人没有死光。有的留在大陆上,有的跑到海上来。不管在哪儿,都记着自己是徐国人。”

元问:“匠乙爷爷,你想回徐国看看吗?”

匠乙摇摇头:“徐国没了。回去也看不见了。可徐国的字还在,徐国的歌还在,徐国的铁匠手艺还在。这些东西在,徐国就没灭。”

他指了指望乡柱。

“那棵树,是徐偃王手下的一个人种的。他说,种一棵树,就记住一个地方。不管走到哪儿,看见这棵树,就想起徐国。”

元看着那棵树。树很高了,枝干粗壮,叶子绿油油的。风吹过来,沙沙地响,像是在唱歌。

“匠乙爷爷,徐国的歌,你会唱吗?”

匠乙笑了。他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

声音很老,很哑,可很好听。歌词是古徐国的土话,元听不懂,可她觉得好听。

匠谷从学堂里跑出来,站在旁边听。

“匠乙爷爷,你唱的是什么?”

匠乙说:“唱的是大海。说海很大,比大陆还大。海上有岛,岛上有树,树上有鸟。鸟飞啊飞,飞回大陆,告诉大陆上的人,海上的人还活着。”

匠谷听着,眼睛亮亮的。

“匠乙爷爷,以后我也要写一首歌。写望乡岛的歌。”

匠乙笑了:“好。你写。写好了唱给我听。”

七月,岛上来了新移民。

是两家人,从齐国来的。齐国在打仗,田氏和几家旧贵族争权,打了好几年了。老百姓活不下去,就往外跑。有的跑到楚国,有的跑到赵国,有的跑到海上。

这两家人是一起跑的。一家姓王,一家姓李。每家都有四五个孩子,大的十几岁,小的还在怀里抱着。

他们坐了一条小船,在海上漂了十几天,差点饿死。幸好被匠石的船遇到了,把他们带到了望乡岛。

元在沙滩上迎接他们。

王家的大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叫王二。他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凹进去了,可还很有精神。

“这里是望乡岛?”他问。

元说:“是。望乡岛。”

王二问:“有吃的吗?孩子们饿了几天了。”

元说:“有。跟我来。”

她把他们带到学堂旁边的一间屋子里,那里存着粮食和鱼干。匠谷烧了一锅粥,给每个人盛了一碗。

孩子们饿坏了,端起碗就喝,烫得直咧嘴,可不停嘴。

王二喝了一碗,放下碗,看着元。

“姑娘,我们能在岛上住下吗?”

元说:“能。岛上有地方,你们自己盖房子。粮食不够,可以打鱼,可以种地。岛中间有一块平地,土不错,能种菜。”

王二点点头,站起来,朝元鞠了一躬。

“多谢姑娘。我们什么活都能干。种地、打鱼、盖房子,都行。”

元说:“不用谢。在岛上住着,就是一家人。”

王家和李家在岛上住了下来。

他们在岛南边盖了几间草屋,开了一片地,种上了菜。孩子们每天到学堂来认字。王二家的老大叫王小,十二岁了,在大陆上没认过字,可学得很快。他学了一个月,就能写自己的名字了,还能写“人”“大”“小”“水”“火”这些简单的字。

李家的老大叫李小,十岁,学得慢一些,可很认真。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沙滩上用树枝写字。写完了,让海浪冲掉,再写。

匠谷看着他们,想起了自己刚学认字的时候。

“慢慢写,总会写好的。”他对李小说。

李小点点头,继续写。

八月,元收到了几封信。

一封是黑子从秦国寄来的。信上说,他在雍城推广识字教育,第一批“识字班”结业了,有一百多个成年人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秦伯很高兴,说要在全国推广。

一封是狗子从赵国寄来的。信上说,他的学堂又扩大了,现在有六十多个学生。公仲连很支持他,给了他一块地,让他盖新学堂。

一封是公孙尼从邯郸寄来的。信上说,薪火堂又有了十多个学生,都是邯郸城里的贫家子弟。他一个人教不过来,托人找了一个帮手。

一封是屈原从楚国寄来的。信上说,他被楚王疏远了,变法受阻。可他还在办兰台,还在写诗。他把新写的《离骚》抄了一份,让人带过来。

元把这些信都看完,放在桌上。

匠谷走过来,问她:“元姐姐,谁来的信?”

元说:“黑子、狗子、公孙先生、屈原先生。他们都很好。都在办学堂。”

匠谷问:“他们也在办学堂?”

元说:“是。黑子在秦国,狗子在赵国,公孙先生在邯郸,屈原先生在楚国。到处都在办学堂。”

匠谷想了想,问:“那望乡岛的学堂,算不算?”

元笑了:“算。当然算。”

匠谷也笑了。

“那我也在办学堂。”

九月,元在学堂里教孩子们读《管子·牧民》。

“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

她念一句,孩子们跟着念一句。念完了,她就解释什么意思。

“这句话是说,治理一个地方,要顺着天时,要存够粮食。天时就是春夏秋冬,什么时候种地,什么时候收粮食,都要顺着来。仓廪就是粮仓。粮仓满了,老百姓就不怕了。”

匠谷举手问:“元姐姐,那望乡岛也要存粮食吗?”

元说:“要。冬天来了,风大浪大,船不好走。不多存点粮食,冬天就难过了。”

匠谷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存粮食。很重要。”

元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笑了。

十月,望乡岛上有了二十三个孩子,加上新来的两家人,岛上总共有三十多个人了。

学堂里每天都坐得满满的。元教大的,匠谷教小的。大的学《管子》《老子》《春秋》,小的学“人”“大”“小”“水”“火”。

匠乙每天坐在望乡柱下,看着学堂的方向,听着孩子们的读书声,笑眯眯的。

有一天,他拉着元的手说:“元姑娘,你来了,岛上就有了生气。以前这里就是几个打铁的、打鱼的,闷得很。现在有了孩子,有了书,有了读书声。好啊。好啊。”

元说:“匠乙爷爷,是你先来的。你和匠石先来,种了这棵树,建了这个岛。没有你们,就没有望乡岛。”

匠乙摇摇头:“我们就是打铁的。你会教孩子,比打铁有用多了。”

元说:“打铁也有用。没有铁,就没有犁,没有锄头,没有刀。没有这些东西,种不了地,打不了鱼,也盖不了房子。”

匠乙想了想,笑了。

“也是。打铁和教书,都是有用的。你是教书先生,我是铁匠。我们都是在做事。”

他看着远处的海面,夕阳照在水上,金光闪闪的。

“元姑娘,你说,以后望乡岛会变成什么样?”

元想了想。

“以后啊,望乡岛会有更多的孩子,更多的书,更多的学堂。孩子们长大了,有的留在岛上,有的去大陆上。他们会在别的地方办学堂,教更多的人认字。一代一代传下去。”

匠乙听着,点了点头。

“好。好。”

他闭上了眼睛,在夕阳下打了个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