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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元离开了稷下。

她骑着小灰马,沿官道向东走。走了三天,到了齐国东部的海边。那里有一个小港口,叫芝罘。港口不大,可很热闹。停着很多船,有渔船,有商船,有从南方来的大船,也有从北方来的小船。

元在港口找到了一个船家,说要回舟城。船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姜,在海上跑了一辈子。他看了看元,又看了看她的马。

“姑娘,舟城离这儿不近。坐船要走七八天。你一个人?”

元说:“一个人。”

姜老汉问:“不怕?”

元说:“不怕。在海上来过很多次了。”

姜老汉笑了:“那行。明天一早开船。你今晚在港口住一夜,明天跟我走。”

元点点头,在港口找了一家小店住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元就起来了。

她牵着小灰马上船。姜老汉的船不大,是一条旧帆船,能装十几个人。船上除了姜老汉,还有一个年轻人,是他的儿子,叫姜石。

姜石帮元把马拴在船尾,又帮她把行李搬上船。行李不多,就是那几卷竹简和一些干粮。

天亮了,风起来了。姜老汉扯起帆,船慢慢驶出港口。

元站在船头,看着身后的陆地越来越远。芝罘的房屋变成了小黑点,海岸线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白线,最后消失在海天之间。

四面都是水。蓝的,绿的,灰的。浪不大,船走得很稳。

姜老汉掌着舵,哼着一首渔歌。姜石在船尾补网,不时抬头看看风向。

元坐在船头,拿出竹简来看。看的是淳于髡的《稽古》。淳于髡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他在书里记了很多古人的话,有好的,有坏的。好的后面画个圈,坏的后面画个叉。

元看着那些圈和叉,笑了。

她想起郅同先生。先生记账也是这样,好的记下来,坏的也记下来。他说,记下来就不会忘。好的学,坏的戒。

船走了三天,风平浪静。

第四天,起风了。

风从东边来,越来越大。浪也大了起来,船开始摇晃。

姜老汉看了看天,皱了皱眉头。

“姑娘,要变天了。你进舱里去,别出来。”

元进到船舱里,坐在行李上。船摇晃得厉害,她有点晕,可忍住了。

到了下午,风更大了。天也变了,从蓝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掉下来。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船被抛起来,又落下去。

元听见姜老汉在外面喊:“收帆!快收帆!”

姜石跑过去,跟姜老汉一起收帆。风太大,帆布被吹得呼呼响,像是有个巨人在撕布。

船失去了帆,开始在浪里漂。

元紧紧抓着船舱的柱子,不敢松手。小灰马在船尾嘶鸣,吓得直蹬腿。

姜老汉喊:“别怕!这风过一阵就没了!”

可风没有停。越来越大,越来越猛。浪头像一座座小山,压过来,砸过来。

船被浪推着,往东漂去。

风暴持续了一夜。

元在船舱里坐了一夜,没有合眼。她听见风在吼,浪在啸,船在吱吱嘎嘎地响,像是要散架。

她想起郅同先生。想起先生在病榻上说的那些话。

“灯灯相传,就没有灭的时候。”

她抱紧了怀里的竹简。

那些书不能丢。那是从稷下带回来的,要带回望乡岛给孩子们看的。

天亮了,风小了一些。元从船舱里爬出来,看见姜老汉和姜石都还在,累得瘫在甲板上。

姜老汉看见她,笑了。

“姑娘,命大。这风暴不小,船没翻,算是运气。”

元问:“我们现在在哪儿?”

姜老汉看了看四周,摇摇头。

“不知道。被风吹了一夜,不知道漂到哪儿了。”

四面都是水,看不见陆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红的,照在海面上,一片金光。

姜老汉站起来,看了看风向。

“风往西吹。我们往西走,就能回去。”

他扯起帆,调整方向。船慢慢往西走。

走了半天,还是看不见陆地。

第五天,他们看见了一个小岛。

岛不大,远远地看,像是一个馒头浮在海面上。岛上有树,有石头,还有几间矮矮的草屋。

姜老汉说:“上去看看。弄点淡水。”

他们把船靠过去,找了一个小海湾抛锚。

元跳下船,踩在沙滩上。沙子很细,白白的,踩上去软软的。

岛上有几个人。都是渔夫,穿着破衣裳,皮肤晒得黑黑的。他们看见船来了,都跑过来,站在沙滩上看着。

一个年纪大的渔夫走出来,看着元他们,不说话。

姜老汉走过去,拱了拱手。

“老哥,我们是齐国的船,遇到风暴,漂到这儿来了。想弄点淡水,行不行?”

老渔夫点点头,指了指岛中间的一口井。

“有水。随便打。”

姜石去打水。元站在沙滩上,看着那几个渔夫。

他们有四个人,都是男的,年纪大的有五六十岁,小的有十几岁。他们的衣服很破,有的打着补丁,有的连补丁都没有,露着胳膊。

元问:“你们是哪里人?”

老渔夫说:“吴越人。打仗打怕了,跑到海上来避难的。”

元问:“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老渔夫说:“七八年了。刚来的时候只有两个人,后来陆陆续续来了几个。现在有四个人。”

元问:“你们的孩子呢?”

老渔夫愣了一下。

“孩子?没有孩子。就我们几个老光棍。”

元看着他们,心里有点酸。

七八年了,就在这个小岛上,打鱼,晒网,看日出日落。没有女人,没有孩子,没有学堂,没有书。

她问:“你们认字吗?”

老渔夫摇摇头:“不认。我们是打鱼的,认字做什么?”

元说:“认了字,就能看书。看了书,就知道大陆上的事。”

老渔夫笑了:“知道那些做什么?又回不去了。”

元没有再说什么。

姜石打好了水,姜老汉喊元上船。

元没有走。她站在沙滩上,看着那几个渔夫。

“我教你们写名字吧。”

老渔夫愣住了。

“写名字?”

元说:“对。写你们自己的名字。学会了,以后你们就能写自己的名字了。”

老渔夫看了看其他人,挠了挠头。

“我们连笔都没有。”

元从行李里拿出一根炭笔。那是在稷下的时候,一个先生送给她的。用竹子削的,里面塞了一根炭条。

她又拿出一块木板,是船上垫东西用的,平平的,光光的。

“来。我教你们。”

她蹲下来,把木板放在膝盖上,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这是‘人’字。一撇一捺,一个人站着。”

四个渔夫围过来,看着她写。

老渔夫问:“这就是字?”

元说:“是。这就是字。你们的名字,就是用这些字拼起来的。”

她问:“你叫什么?”

老渔夫说:“我叫阿大。”

元在木板上写了“阿大”两个字。

“这是‘阿’,这是‘大’。你写写看。”

阿大接过炭笔,手抖抖的,在木板上画了两笔。歪歪扭扭的,不像字,像蚯蚓。

元说:“没关系。慢慢写。多写几遍就会了。”

阿大又写了一遍。还是歪歪扭扭的,可比第一遍好了一点。

元指着那两个字,一个一个地念:“阿——大——”

阿大跟着念:“阿——大——”

他念完,忽然笑了。

“这是我的名字?”

元说:“是。这是你的名字。”

阿大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叫了五十多年的阿大,从来不知道怎么写。”

他又写了一遍。这次写得好多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可能认出来是“阿大”。

元又教另外三个人写名字。一个叫阿二,一个叫阿三,一个叫小四。

他们学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地写,写了一遍又一遍。

小四是年纪最小的,才十五六岁。他学得最快,写了几遍就会了。他写完了自己的名字,又写“人”字,又写“大”字,又写“小”字。

他问元:“还有别的字吗?”

元说:“有。很多。几千个。”

小四问:“你能都教我吗?”

元看着他,心里有点难过。

“我不能留太久。我的船要走了。可我可以给你留一根炭笔,几块木板。你先把我教你的这些字练熟。等以后有人来了,再教你新的。”

她从行李里又拿出一根炭笔,递给小四。

“拿着。好好练。”

小四接过来,紧紧地攥在手里。

“谢谢你。”

元在岛上住了一夜。

晚上,阿大杀了一条鱼,煮了一锅鱼汤。没有盐,没有菜,就是白水煮鱼。可元喝得很香。

阿大问她:“姑娘,你从哪儿来?”

元说:“从齐国来。要去舟城。”

阿大问:“舟城在哪儿?”

元说:“也在海上。一个港口。有好多船,好多人。”

阿大问:“那里有学堂?”

元说:“有。我在那里办学堂。教孩子们认字。”

阿大沉默了。

“我们这儿没有孩子。就我们几个老光棍。”

元说:“等以后有了孩子,你就教他们认字。你学会了写名字,就能教别人。”

阿大笑了:“我?教别人?我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

元说:“没关系。能写就行。歪歪扭扭也是字。”

阿大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等以后有了孩子,我就教他们。”

第二天一早,元要走了。

她走到船边,回头看了看那个小岛。岛很小,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沙滩上站着四个渔夫,朝她挥手。

小四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根炭笔。

元朝他挥了挥手。

“好好练!下次来,我教你新字!”

小四喊:“好!我等你!”

船开了。帆升起来,风鼓满了帆,船慢慢驶离小岛。

元站在船尾,看着那个小岛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海面上。

姜老汉掌着舵,问她:“姑娘,你教他们写名字,有什么用?他们又用不上。”

元说:“用得上。他们记住了自己的名字,就不会忘了自己是谁。”

姜老汉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人活着,总得知道自己是谁。”

他哼起了渔歌。

船继续往南走。海面很平,风很轻。太阳照在水面上,闪闪发光。

元坐在船头,拿出竹简,继续看《稽古》。

她翻到一页,上面写着:

“管子曰: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她看着这句话,想起了阿大他们。

他们仓廪不实,衣食不足。可他们也想认字,想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元笑了笑,继续往下看。

船走了三天,终于看见了舟城的灯塔。

五月中旬,元回到了舟城。

船靠岸时,天已经黑了。港口里停着很多船,桅杆上挂着灯笼,一闪一闪的。

偃在码头上等着她。

他看见元从船上跳下来,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来了?”

元点点头:“回来了。”

偃问:“邯郸的事办完了?”

元说:“办完了。先生走了。我守了一个多月。”

偃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生是个好人。”

元说:“是。他是个好人。”

偃说:“走吧。回家吃饭。你娘做了你爱吃的。”

元牵着小灰马,跟着偃往家走。

路上,她跟偃讲了这几个月的事。讲邯郸,讲郅同先生,讲西河的子夏,讲稷下的淳于髡、田巴、儿说,讲海上遇到的风暴,讲那个小岛上的四个渔夫。

偃听着,不时点点头。

走到家门口,元忽然停下来。

“爹,我想在舟城也办一个学堂。”

偃回过头,看着她。

“舟城?你不是在望乡岛有学堂吗?”

元说:“望乡岛有。可舟城也需要。这里有好多孩子,没有地方认字。”

偃想了想,点点头。

“行。你想办就办。我帮你找地方。”

元笑了。

“谢谢爹。”

她推开家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亮着灯。桌上摆着饭菜,热气腾腾的。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她,笑了。

“回来了?饿了吧?快吃饭。”

元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

是家的味道。

她吃了很多,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

吃完饭,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舟城的夜很安静。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哗——哗——哗——

她想起了郅同先生的话。

“灯灯相传,就没有灭的时候。”

她看了看身边的灯。灯火跳动着,照亮了院子,照亮了母亲的脸,照亮了父亲的笑。

她笑了。

灯还亮着。